寶兒知曉娘腹中已有小寶寶，是在一個暖洋洋的午後。
他剛從外頭瘋跑回來，滿頭大汗，小臉被日頭曬得紅撲撲的,俞淺淺坐在簷下繡花，見他這副模樣，忍不住笑了：“跑這麼急做什麼？身後有狗攆你？”寶兒搖著頭，氣息微喘：“沒……沒有。”說著便湊過來，本想伏在她膝頭，忽然想起什麼，又連忙挪開，乖乖趴在凳沿。
俞淺淺微怔：“怎麼了？”
寶兒仰著頭道：“阿九叔叔說，娘肚子裏有小寶寶了，不能壓著。”
她失笑：“是阿九叔叔同你說的？”
寶兒用力點頭，眼睛亮得像綴了兩顆星子：“嗯，他說我要當哥哥了。”
俞淺淺放下綉架，溫柔地望著他：“開心嗎？”
“開心！”寶兒往她身邊又湊了湊，低下頭盯著她微隆的小腹，看了片刻，伸出小手輕輕覆了上去，動作小心翼翼，像是在觸碰一件稀世珍寶。
“妹妹。”他小聲喚道。
俞淺淺忍笑：“你怎知是妹妹？”
寶兒抬眸，一臉認真：“我猜的。”說罷又湊近了些，輕聲細語，“妹妹，我是你哥哥，你聽見了嗎？”
他等了片刻，腹中毫無動靜，又揚聲喊了一句：“妹妹！”依舊沒有回應。小傢夥頓時急了，抬頭看向俞淺淺：“娘，她怎麼不理我？”
俞淺淺抬手揉了揉他的發頂，溫聲道：“她還小，聽不見呢。”
寶兒愣了愣：“那什麼時候才能聽見？”
“再等上幾個月就好了。”
寶兒低下頭，又輕輕摸了摸她的肚子，乖乖應道：“那好吧，我等你。”
齊旻從屋內走出，見此情景，腳步不自覺頓住。寶兒依偎在俞淺淺身側，小手輕貼著她的小腹，嘴裏念念有詞，雖聽不真切，那副認真模樣卻格外動人。他立在門口，望著母子二人，唇角不自覺彎起溫柔的弧度。
俞淺淺抬眸望見他，輕聲道：“站在那裏做什麼？”
齊旻走上前，在她身旁坐下。寶兒全然未察覺爹爹到來，依舊對著腹中的“妹妹”絮絮叨叨：“妹妹，等你出來，我帶你玩。我有好多玩具，全都給你。”頓了頓又補充，“弟弟不給，弟弟總搶我的玩具，你是妹妹，都給你。”
齊旻聽著，低笑出聲。寶兒這才驚覺他在旁，仰起小臉：“爹，你笑什麼？”
“沒笑什麼。”
“你明明笑了。”
齊旻望著他一臉較真的模樣，伸手揉了揉他的頭：“嗯，笑了。”
寶兒這才滿意，又趴回去，繼續同未出世的妹妹說話。
俞淺淺看著父子二人，忽然看向齊旻：“你如今不緊張了？”
齊旻一怔。
她眼底帶著笑意：“前幾日還日日請大夫，連剪刀菜刀都仔細收著，現下倒淡定了？”
齊旻望著伏在她腹邊的寶兒，又看向她輕輕護著孩子的手，輕聲道：“還是緊張。”
她靜靜等著下文。
他目光溫柔而篤定：“可有你們在，便什麼都不怕了。”
俞淺淺鼻尖一酸，眼眶驟然發熱。那些年獨自扛下一切、不敢對人言說的艱難歲月，一幕幕掠過心頭。而今終究不同了。她輕輕靠在他肩頭，未發一言，心底卻暖得發燙。
當夜，寶兒非要同“妹妹”道過晚安才肯安睡。他趴在俞淺淺身邊，輕輕摸了摸她的肚子：“妹妹，晚安。”想了想又添了一句，“明日我再來看你。”說完便翻身躺下，閉上眼，很快便沉沉睡去。
俞淺淺望著他嘴角還掛著的淺淺笑意，心頭柔軟。齊旻走至床邊坐下，她順勢靠在他肩上，二人一同靜靜看著熟睡的寶兒。
良久，她輕聲喚他：“齊旻。”
“嗯？”
“你還記得當年懷寶兒的時候嗎？”
齊旻頷首：“記得。”
“那時候，你緊張嗎？”
他沉默片刻，聲音低沉：“緊張，隻是不敢說。”
俞淺淺微訝。
他繼續道：“那時候，連自己能不能活著回來都不知道，更不敢去想以後。”目光落在寶兒恬靜的睡顏上，“後來你們離開了，我日日都在想，想寶兒會長成什麼模樣，想你過得好不好。”
俞淺淺輕輕握住他的手，他反手緊緊攥住。
“現在不一樣了。”他說。
“哪裏不一樣？”
齊旻望著她的眼，一字一句，鄭重而溫暖：“現在，我們有以後了。”
淚水瞬間湧上俞淺淺的眼眶，她卻笑著，再度靠回他的肩頭。
次日清晨，寶兒一睜眼便匆匆跑了過來：“妹妹！我來看你啦！”
他趴在俞淺淺身邊，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你醒了嗎？”
腹中依舊沒有回應，他卻不急不惱，就趴在那裏，自顧自地說著話：“妹妹，今日天氣特別好，等你出來，我帶你去曬太陽。咱們家有很高的竹子，還有一口井，你可不能靠近，很危險，等你長大了，我再帶你去看。”
俞淺淺聽著，唇角笑意不斷。齊旻立在門口，也靜靜聽著，嘴角始終噙著溫和的笑意。寶兒說了好一會兒，才抬頭看向俞淺淺：“娘，妹妹什麼時候才能和我說話呀？”
“再等幾個月就可以了。”
寶兒乖乖點頭：“那我等著。”
說完便跑出去玩了。俞淺淺望著他歡快的背影，笑意更深。齊旻走至她身邊坐下：“他日日都這樣？”
“嗯，天天如此。”
“等妹妹出世，他怕是要高興壞了。”
俞淺淺笑著應道：“是啊。”
當晚，寶兒又照例趴過來道晚安：“妹妹，晚安，明天見。”翻身便睡，很快便進入了夢鄉。
俞淺淺看了看寶兒，又看向身旁的齊旻。他也正溫柔地望著孩子。月光透過窗欞灑進屋內，籠罩著這間小小的屋子，籠罩著這個滿心期待妹妹到來的孩童。她靠在他肩上，輕聲道：“齊旻。”
他伸手攬住她，溫聲應：“嗯？”
“以後，一定會越來越好的。”
齊旻沉聲應道：“嗯。”
俞淺淺閉上眼，心中一片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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