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旻真正開始留心俞淺淺,是從那包悄無聲息放在窗檯的紅糖起。
他自己也說不清,為何會平白送她這樣東西。不過是那夜瞥見她屋內的燈燭,明明滅滅燃至後半夜,窗紙上映著她孤身枯坐、一動不動的剪影,心頭便無端竄起一股悶躁,說不清道不明,轉頭便吩咐影衛去買了包紅糖,趁著夜色沉沉,輕輕擱在了她的窗台上。
東西送出去的那一刻,他便悔了。
他齊旻是何等人物?是殺伐果斷、手上沾血的世子,是背負血海深仇、獨來獨往的孤狼,是連至親姨母都能狠心算計的瘋子。這般溫柔妥帖的小事,這般近乎心軟的舉動,何時竟出現在了他的身上?
可縱然滿心懊悔,他終究沒讓人把紅糖取回來,就由著那樣東西,安安靜靜待在她的窗檯。
次日,他隔著窗欞,靜靜看著她發現了那包紅糖,看著她指尖捏著油紙包,怔怔看了許久,看著她最終小心翼翼收進櫃中,妥帖藏好。
那一刻,他心底懸著的那點莫名心緒,竟莫名鬆了大半。
自那以後,他便開始下意識留意她。
起初隻當是順帶解悶,反正閑坐也是閑坐,索性看看這個沉默寡言的丫鬟,整日在院子裏忙活些什麼。可這一看,反倒讓他看出了諸多異樣,心頭的疑惑越來越深。
那日午後,日頭微斜,俞淺淺正蹲在井邊搓洗衣裳,棒槌起落間動作沉穩。不多時,一個麵生的小丫鬟一瘸一拐地溜進清槐院,左右環顧一圈,見四下無人,才躡手躡腳湊到她跟前,神色侷促又慌張。
齊旻靠在窗後,微微眯起了眼。
這個小丫鬟他有印象,是漿洗房的粗使丫頭,名字他從未放在心上,隻記得前幾日,她不慎弄壞了主子的衣物,被管事婆子狠狠打了十板子,傷得不清,府裡沒人肯多管一句。
俞淺淺當即放下手裏的棒槌,拍了拍手上的水漬,靜靜聽小丫鬟低聲說了幾句,隨即起身,快步走回自己的小屋。
不過片刻功夫,她便折返出來,手裏攥著一隻小巧的瓷瓶,不由分說塞進了小丫鬟手裏。
小丫鬟攥緊瓷瓶,眼眶瞬間泛紅,連著對著她鞠了好幾躬,又警惕地掃了眼四周,才攥著瓷瓶一溜煙跑遠了。
俞淺淺隻是平靜地回身,重新蹲回井邊,拿起棒槌繼續洗衣,眉眼淡然,彷彿方纔那點溫情相助,從未發生過。
齊旻在窗後靜靜望著那道單薄背影,眉頭緩緩蹙起,眼底翻湧著複雜的神色。
那隻小瓷瓶他認得,分明是前幾日太醫為他診脈後開的金瘡葯,他素來嫌麻煩,從未用過,隨手擱在桌案上,後來不見蹤影,他隻當是哪個手腳不幹凈的丫鬟順手順走,懶得多加追究。
原來竟是被她拿走了。
拿走他的葯,轉手就給了一個毫無乾係、甚至連交情都談不上的粗使丫鬟。
他死死盯著井邊那個低頭洗衣的背影,心頭的疑惑,又重了幾分。
隔了一日,又生了事。
這回是府裡灑掃的劉婆子,年近花甲,身子骨孱弱,走路都顫顫巍巍,正拿著掃帚慢慢清掃院裏的落葉。掃到一半,忽然捂著心口,臉色瞬間慘白如紙,身子一軟便蹲在了地上,連呼吸都變得急促。
俞淺淺正在廊下晾衣裳,瞥見這一幕,當即丟下手裏的衣桿,快步跑了過去。她小心翼翼扶著婆子挪到台階上坐穩,低聲問了幾句,又立刻折回屋裏,端著一碗溫熱的白水出來,親手捧著,看著婆子慢慢喝了下去。
等婆子緩過勁來,拉著她的手哽咽道謝,眼眶通紅,俞淺淺隻是輕輕搖頭,柔聲安撫了幾句,慢慢扶著她起身,一路將人送出了清槐院院門,才轉身回來。
齊旻在窗後將這一切盡收眼底,眉頭擰得更緊。
這個劉婆子他略有耳聞,是府裡待了幾十年的老人,兒子早逝,兒媳改嫁,獨自一人拖著個病弱的孫子度日,日子過得捉襟見肘,平日裏在府裡受盡冷眼,人人都嫌她年邁晦氣,避之不及。
俞淺淺一個剛入府不久、自身難保的鄉下丫頭,怎麼會知道她有心口疼的舊疾?又怎麼會這般毫無保留地伸手相助?
他當即召來影衛,語氣冷沉,不帶一絲波瀾:“去查,查查俞淺淺在府裡平日都與何人往來,做過些什麼。”
影衛領命,即刻退下查探。
三日後,詳盡的探查結果,一字不差擺在了齊旻麵前。
“俞氏,崇州青石鎮人士,現年十八。幼年喪父,母親改嫁周姓屠戶,三年前母親病故,隨即被繼父以三兩銀子的價格,賣入王府為奴。”
齊旻聽著,麵色始終平淡無波,聽不出半分情緒。
影衛頓了頓,繼續沉聲回稟:“此女入府之初,被分派至漿洗房當差,後因性子老實本分、做事穩妥,被王妃挑中,調入清槐院伺候世子。入清槐院以來,她每日寅時便起身,灑掃庭院,漿洗衣物,悉心照料世子膳食,其餘時間大多閉門在屋,極少外出,從不招惹是非。”
“隻是……”影衛話音微頓,語氣略帶遲疑,“屬下多方查訪得知,此女私下裏,暗中接濟過府中多名僕從。漿洗房的小憐、灑掃的劉婆子、廚房的王大娘,還有針線房的兩個小丫頭,都受過她的恩惠。”
“接濟的什麼?”齊旻淡淡開口,聲線冷冽。
“碎銀、乾糧、還有藥材。”影衛如實回稟,“她每月月例僅有二兩銀子,可據劉婆子說,她每隔幾日,便會省下雞蛋,送給婆子生病的孫子補身子;廚房的王大娘也說,她常把自己的份例飯菜,拿去喂院子裏的流浪野貓,即便被貓撓傷了手,也從未惱過。”
齊旻沉默良久,指尖輕輕敲擊著桌沿,又問:“還有?”
“還有……”影衛猶豫片刻,終究如實說道,“之前漿洗房的小憐被打,無人照料,傷口險些潰爛,是她送去了金瘡葯,悉心叮囑用藥,小憐的傷口才慢慢癒合,沒落下病根。”
齊旻眸色驟然一沉,眼底寒意微顯。
金瘡葯。
果然是從他屋裏拿走的那瓶。
“僅此而已?”
“回世子,僅此而已。”影衛躬身回道,“此女在府中無親無故,從不攀附權貴,也不搬弄是非,隻是……但凡受過她恩惠的人,無一不說她心性良善,是府裡少有的好人。”
都說她好。
齊旻緩緩靠回椅背,閉目良久,一言不發。
一個被狠心繼父轉手賣掉、命如草芥的鄉下丫頭,一個每月隻有二兩月例、自身尚且難保的粗使丫鬟,一個被他強行霸佔、受盡委屈的可憐人,竟在這吃人不吐骨頭的深宅大院裏,悄無聲息地,幫著一個又一個素不相識、同處底層的苦命人。
而她對他,所求的從無半分私利,不過是每日端一碗熱粥,安安靜靜陪他片刻,輕聲問一句疼不疼。
他忽然發覺,這個看似溫順木訥、毫無存在感的丫鬟,他竟從頭到尾,都看不懂。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