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齊旻未曾離去。
天將破曉時，他輕身躺在她身側，小心翼翼將她攬入懷中。她睡得沉酣，渾然未醒，隻下意識往他懷裏縮了縮，溫順得像一尾倦歸的貓。
他就這樣抱著她，靜靜望著窗外天色一點點破曉。
殘月西沉，天際漸漸泛出魚肚白，先是朦朧的灰，慢慢暈開淺青，最後又揉進一抹淡粉的晨曦，溫柔漫染了整片天空。
他凝望著天光流轉，看微光一寸寸淌進屋內，漫過桌沿，撫過椅麵，最終輕輕落在她的臉頰上，鍍上一層柔軟的光暈。
她熟睡的模樣，他已看過千遍萬遍，可每一次凝望，依舊覺得看不夠。
眉尖微微蹙著，似在夢裏惦念著什麼；唇角卻輕輕上揚，想必夢境裏藏著歡喜；長睫如蝶翼，偶爾輕輕顫動，纖弱又動人。
他看著看著，不覺低笑出聲，笑自己癡傻，不過是看心上人安睡，竟也能這般失神沉醉。
朝陽升起時，她緩緩醒轉。
睜開眼，撞進他近在咫尺的眼眸，一時怔然，那副懵懂無措的模樣，格外嬌憨可愛，像是未回過神，又像是喜出望外，不敢置信。
“你沒走？”
他垂眸望著她，語氣篤定又溫柔：“今日不走了。”
她眨了眨剛睡醒的眼，眸中還帶著幾分惺忪迷濛，卻亮得像盛了星光：“那些人呢？”
“讓他們等著。”
她愣了片刻，隨即彎唇笑了，往他懷裏又靠了靠，貪戀著這份難得的安穩。
他環緊她，下巴輕輕抵在她的發頂，兩人靜靜相擁，無言亦溫柔。
屋外鳥鳴清脆，嘰嘰喳喳繞著庭院；院中青竹被風拂過，沙沙作響，輕緩得像催眠的歌謠。身側的寶兒翻了個身，含糊嘟囔一句，又沉沉睡去。
屋內靜極，靜得能聽清彼此交錯的呼吸，安穩得讓人心安。
許久，她輕聲喚他：“齊旻。”
“嗯？”
“你今日真的不出去？”
“真的。”
她再次笑開，臉頰貼在他心口：“那你陪我做什麼？”
他略一思索，語氣認真：“陪你曬太陽。”
她抬眸望他，眼尾帶笑：“就隻是曬太陽？”
“就隻是曬太陽。”
看著他一臉鄭重的模樣，她心頭一軟，隻覺眼前這人，傻得格外讓人心動。
她重新靠回他懷裏，輕聲應道：“好，曬太陽。”
寶兒醒來時，日頭已升得很高。
他揉著惺忪的睡眼坐起身，瞧見爹孃還躺在床上，頓時瞪圓了眼睛：“爹？你怎麼還在？”
齊旻望著兒子，語氣溫軟：“陪你。”
“真的嗎？”
齊旻輕輕點頭：“真的。”
寶兒瞬間精神抖擻，一骨碌爬出被窩，撲到齊旻身上：“那我們玩什麼！”
“你想玩什麼？”
寶兒歪著小腦袋想了半天，脆生生道：“騎大馬！”
齊旻微怔，俞淺淺在旁忍不住輕笑出聲。
他看了看懷中的妻兒，無奈又寵溺地坐起身，將寶兒穩穩扛在肩頭：“騎吧。”
“駕！駕！”寶兒興奮地拍手歡呼。
齊旻扛著他在屋內緩步走著，陪著孩童嬉鬧。俞淺淺倚在床頭，靜靜望著父子倆嬉鬧的身影，眼眶微微發酸，嘴角卻揚著止不住的笑意。
嬉鬧片刻，院門外傳來阿九輕淺的敲門聲：“齊爺
齊旻將寶兒放下，走到門邊開門。阿九立在門外，神色略帶為難：“齊爺，那些賓客還在府外等候。”
齊旻神色淡淡：“讓他們等著。”
阿九張了張嘴，欲言又止，抬眼瞥見屋內倚在床邊的俞淺淺，以及趴在她膝頭的寶兒，瞬間明白了一切，當即頷首：“屬下知曉了，這就去回稟。”
說罷，躬身退去。
齊旻關上房門，走回她身邊坐下。俞淺淺抬眸望他：“真的不去見？”
“不去。”
四目相對，暖意流轉。她忽然抬手，從枕下摸出一物，輕輕遞到他麵前。
是一枚荷包。
樣式陳舊，邊角早已磨得發白，卻洗得乾乾淨淨，上麵綉著一株幽蘭，針腳細密精巧，一針一線皆是用心。
齊旻接過荷包，指尖微頓。
這荷包，他再熟悉不過。
五年來，他隨身攜帶，無數次在思念蝕骨時拿出來凝望，看著那朵幽蘭，想像著她低頭拈針、細細綉製的模樣。
可這荷包，明明一直貼身收在懷中，怎會在她手裏？
他低頭看向自己衣襟，荷包早已不見蹤影，抬眸望向她，眼底滿是疑惑。
她輕聲解釋：“方纔抱你的時候，摸到的，從你懷裏落出來的。”
他沉默不語。
她望著那枚舊荷包，聲音微顫：“你一直留著？”
“一直留著。”
眼眶倏然泛紅，她輕聲呢喃：“都五年了……”
“五年了。”
她望著他眼底的光，那光芒裡藏著不捨、珍視，還有她此生見過最深最沉的溫柔。
“齊旻，”她輕聲問，“這些年，你想我的時候，就看著它？”
他點頭。
“想著我綉它的樣子？”
他再次點頭，聲音低沉而溫柔。
淚水猝然湧上眼眶，她笑著落淚，喜極而泣。
他伸手，指腹輕輕拭去她眼角的淚珠，柔聲哄道：“別哭。”
她搖搖頭，哽咽道：“沒哭。”
兩兩相望，千言萬語都凝在眼底，無需言說。
許久，她輕輕靠進他懷裏，將臉埋在他頸間。
“齊旻。”
“以後不用再看荷包了。”
他微怔。
她抬眸，望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無比：“我在這兒。”
心口一緊，他將她抱得更緊，聲音啞得溫柔：“嗯，在。”
寶兒見狀，邁著小短腿跑過來，一頭紮進兩人中間，咯咯直笑：“爹！娘！你們又抱在一起！”
俞淺淺笑靨溫柔，齊旻也眉眼舒展，伸手將寶兒一同攬入懷中。
一家三口緊緊相擁，暖陽從窗欞傾瀉而入，灑滿小屋，落在那枚安靜躺在床榻上的舊荷包上，溫柔而安穩。
院外，那些等候的人依舊焦灼，可屋內的他們，毫不在意。
因為此刻，他們在一起，便是人間最好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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