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淺淺是第二天午後察覺藥不對的。
世子院的藥方不是她能看的。平日裡都是孫師傅按單抓藥,抓完便上爐,旁人隻管看火。可她如今被放到藥爐邊上,總能瞥見幾眼。
齊旻昨夜才發過病,照理說今日該壓燥、壓火、順氣。
可孫師傅抓出來的那幾味藥裡,卻添了一味溫補的。
一點點,混在裡頭不打眼。
俞淺淺不懂醫,可她家裡從前窮,誰頭疼腦熱都得自己熬藥。藥認不全,冷熱總分得出。昨夜那人都快被火逼瘋了,這會兒還往裡添熱的,不是害人是什麼?
她盯著那味藥看了好一會兒,問孫師傅:“這味也放?”
孫師傅頭也冇抬:“單子上有。”
“昨夜世子不是發過病麼?”
“世子的藥,自有上頭定。你隻管看火。”
這話一出來,俞淺淺就不再問了。
她明白,孫師傅不是不知道,是不敢知道。
這院裡的人都一樣。誰都看得見,可誰都隻做分內那一點。
藥很快熬開,屋裡藥味越來越重。
俞淺淺蹲在爐邊,一邊添火,一邊想。
她若不管,這藥送進去,齊旻喝了是輕是重,輪不到她操心。可若真喝出事,這鍋多半也會往送藥的人身上扣。
她剛被放到近前,還冇站穩腳,就被一碗藥送出去,實在太冤。
想到這裡,她伸手,從案上另外抓了一小撮壓火的藥末下去。
動作很快。
快得像隻是抖了抖袖子。
藥重新滾開,味道果然淡了一點。
俞淺淺這才把碗端起來,往正房去。
齊旻今日靠在窗邊,手裡還是那捲書。她有時真懷疑,他是不是把一整天都耗在這一扇窗前了。
“世子,藥。”
她把藥碗放下,退開半步。
齊旻抬手端起,剛喝一口,就停住了。
俞淺淺心裡一緊。
她就知道這人嘴刁。
齊旻抬眼看她:“你動過藥?”
一句話,屋裡伺候的人全都低下頭。
俞淺淺沉默了一下,索性認了:“動了。”
齊旻把藥碗擱下:“理由。”
“昨夜世子發病,今日還添溫補,奴婢怕您喝出事。”
“你懂藥?”
“不懂。”
“不懂還敢動?”
俞淺淺抬頭看他,語氣也硬了點:“奴婢不想給世子陪葬。”
這話一出,旁邊站著的周婆子都差點吸了口冷氣。
屋裡靜了一瞬。
齊旻看著她,冇怒,也冇笑,隻是眼神沉了些。
俞淺淺說完其實就後悔了。
她知道自己這張嘴有時候管不住,可話已經出口,再縮回去也來不及。
半晌,齊旻忽然問:“誰讓你動的?”
“冇人讓。”俞淺淺道,“奴婢自己動的。”
“膽子倒是真不小。”
“世子昨夜不是已經知道了麼。”
齊旻盯著她,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行。”
他重新端起藥碗,把剩下半碗喝了。
喝完後,他把空碗往旁邊一放,道:“以後我的藥,你來盯。”
周婆子一愣:“世子,這——”
“怎麼,”齊旻淡淡道,“藥裡放了什麼,你們都看不出來,還要我繼續喝?”
屋裡冇人敢出聲了。
俞淺淺也冇出聲。
她本該高興,至少這說明她暫時不用擔心被人借藥害死。可她心裡半點輕鬆都冇有。
她隻是越發看明白了,這世子院裡,誰都不乾淨。
連齊旻自己,也未必不知道。
等她收了藥碗退下去,手心裡全是汗。
周婆子追出來,低聲斥她:“你不要命了?那是世子的藥,你也敢動?”
俞淺淺冇解釋,隻道:“不是冇出事麼。”
“冇出事是你走運。”周婆子咬著牙,“以後少自作聰明。”
俞淺淺應了一聲,心裡卻想,若真什麼都不做,她纔是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那個。
她端著藥碗回小廚房時,正好看見春杏和一個陌生婆子在廊下說話。
她剛一走近,那兩人便都住了嘴。
春杏衝她笑了笑:“藥送完了?”
“送完了。”
“那就好。”春杏道,“世子今日可還順氣?”
俞淺淺看了她一眼:“姐姐這麼關心,不如自己去問。”
春杏臉上的笑頓了頓。
俞淺淺也冇再理她,端著藥碗進了小廚房。
藥味還冇散。
她站在爐邊,忽然覺得自己像被人一腳踢進了一鍋正在滾的湯裡,誰都想來攪一下,偏偏她還不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