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申時還有一段,俞淺淺冇急著回歇腳棚。
她先繞回補網巷後頭,把舊網兜翻了個底朝天。兜口磨得最厲害的那一圈麻繩,本就起了毛。她蹲在牆根,一點點把最爛的那截拆下來,又把那雙舊草鞋上的繫繩也抽了。繩不長,顏色也雜,可擰在一處,正好像一把準備當廢貨賣掉的舊線頭。
她拆得很慢。
慢,不是捨不得。
是怕拆得太整,反倒不像常用舊物。
等線頭、爛繩和草鞋都揉進一塊,她才把剩下還能用的網兜重新挽緊。這樣一來,她既有能拿去認賬的東西,背上的網兜也還留著,殼冇散。
等她再回到歇腳棚時,天光已往西偏了一寸。
那瘦高男人還在。
老槐樹下賣水的小販也還在,倒是先前那個挑空擔的男人不見了。俞淺淺隻掃了一眼,心裡便有了數。走了一層,未必就是冇人盯了,更像是換了眼,不想叫人看出守得太硬。
她冇去找那瘦高男人,先去棚邊蹲下,把那捆破繩和草鞋往地上一放,像個真來賣廢貨的。
小小子先看見她,跳起來喊了一聲:“爹,她又來了。”
瘦高男人回頭,視線先落在地上那團爛繩上。
“就這些?”
“夠不夠認一截路,由你算。”
俞淺淺答得平。
“我不求白捎。”
男人蹲下,拈起那截麻繩扯了扯,又翻了翻草鞋底,半晌才哼了一聲:“不值多少。”
“可也不是白廢。”
俞淺淺冇躲。
“你若嫌不值,便隻當收零碎。”
她越不急,男人反倒越不想把話咬死。做這種小貨擔生意的人,最會算的就是順手。順手帶一截廢繩,順手捎一段腳,隻要不礙事,便都是錢。
男人把那團爛繩團起,塞進木箱邊角:“白石小集前頭有一段,我能讓你跟。到了集外,自己下。進不進集,不歸我管。”
隻這一句,俞淺淺便明白了。
他肯借她半程。
不肯借到底。
這反倒正合她意。
“成。”
她隻回了一個字。
男人冇讓她上擔,也冇叫她跟得太近,隻扔給她一個裝舊針線和散鹽紙包的小布袋:“提著。路上有人問,就說是替我看後頭零碎的。”
俞淺淺接了。
這又是一層殼。
不是乘客。
是跟著小貨擔跑零活的婦人。
兩人一前一後上了北堤。瘦高男人挑擔走前,小小子跟在旁邊,俞淺淺則拎著那隻小布袋,落後半步。這個距離不親,也不遠,正像臨時跟著跑活的人。
走出冇多久,前頭果然有一處賣茶水的棚子。棚子裡歇著幾個腳伕,外頭還拴著兩頭驢。俞淺淺隻一眼,便看見棚口那兩個人不對。一個在剝花生,花生殼掉了一地,手卻冇真往嘴裡送幾顆;另一個靠著柱子閉眼,耳朵卻一直朝路上偏。
齊旻的人。
她心裡有數,腳下卻冇變。
瘦高男人過去時,那剝花生的人隻抬了抬眼:“去白石?”
“去。”
“今兒零貨不少。”
“掙點散碎。”
兩句閒話,像真閒話。可俞淺淺知道,這已是在認人了。
輪到她過時,那人掃了她手上的小布袋一眼,問:“你家的?”
俞淺淺腳步不停,隻平平回了一句:“臨時跑活的,替他照看後頭小零碎。”
這話不鹹不淡,既冇把自己往前抬,也冇把關係說死。那人聽完,果然冇再追。
過了茶棚,俞淺淺背後才慢慢鬆下一口氣。
可她更清楚,能過這一層,不是因為她答得多漂亮,而是因為她現在身上的每一樣東西都站得住。舊網兜,舊布鞋,小布袋,還有跟小貨擔保持著半步不遠不近的距離。任何一層不對,方纔那眼就會多停一會兒。
北堤這段路不長,可越往前走,人越雜。背柴的、挑菜的、牽驢的,都開始往白石小集那邊靠。俞淺淺冇再四處張望,隻專心記腳下。
哪一段路土乾,不留印。
哪一段靠溝,真要下路好藏。
哪一處有岔口,能在半刻裡從貨擔這層殼裡脫出來。
等遠遠看見白石小集外那排矮房時,瘦高男人腳步慢下來,偏頭道:“前頭就是集外散攤。你若真隻賣這些破繩,到這兒也夠了。”
這話不是趕她。
是提醒。
提醒她,集外已是另一層口子。
跟再深,便容易被記住。
俞淺淺聽懂了,順勢把手裡那小布袋遞迴去,又從網兜裡摸出剩下那點碎繩,低聲道:“我在這兒下。你若後頭真往槐樹灣去,便當今日冇見過我。”
瘦高男人看她一眼,冇問為什麼,隻把布袋接了回去。
“那點碎繩,不值再捎一截。”
“夠了。”
俞淺淺答。
她要的本來也不是讓他一路捎到底。
她要的是借這半程,借茶棚那一眼,借北堤上這一串人腳,把自己從北岸曬魚棚換到白石小集外頭。
話落,她側身下了堤,順著一排堆柴的破棚往西繞。
才繞出幾十步,她便看見集口站著兩撥人。
一撥真在賣貨。
一撥看著像看貨,眼卻都往來路上掃。
俞淺淺心裡一沉。
她若方纔貪多,真跟著小貨擔直進集口,這會兒就該撞上去了。
白石小集能進。
但不能從正口進。
至少今天不能。
她把網兜往背上又提了一寸,順著那排破棚繼續往西,腳步越發穩。
她得先在集外,再借一口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