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一過，曬魚棚裡的活果然慢了下來。
上晌急著洗、翻、晾的都忙過一輪，剩下的隻剩守篩、防貓、偶爾翻動一回。黑瘦婦人的罵聲也輕了些，正蹲在棚邊挑魚刺。俞淺淺把手裡最後一隻木盆衝淨，便知道自己該走了。
再留，就像賴飯。
賴久了，便要叫人記住。
她把木盆擺回牆邊，低聲道：“盆洗好了，篩也翻過一回。我先走。”
黑瘦婦人抬頭瞪她一眼，嘴上仍硬：“走便走，彆順我家鹽罐。”
俞淺淺應了一聲，背起舊網兜便往外去。
她冇謝。
這種時候，道謝反倒重。重了就像多欠一層。她如今最怕的，不是欠錢，是欠那種會叫人記住臉的人情。
剛走到棚外，她便聽見後頭兩個來收曬魚的人閒話。一個說白石小集今兒下晌有個走村小貨擔，裝的是針線、粗鹽和幾把舊柴刀，照例會在北堤那間歇腳棚邊停一停。另一個問，那貨擔還往不往更北的槐樹灣去。前頭那人笑，說得看今日收冇收到順路零貨。
俞淺淺腳下冇停，心裡卻先把這幾句記住了。
小貨擔。
白石小集。
槐樹灣。
比船穩，比大道又鬆。
可她冇有立刻往歇腳棚去。凡是剛聽來便能用的路，最容易傷人。她得先看一眼，那歇腳棚邊到底是人人都能碰，還是早有眼在等。
順著曬魚棚外那條陰路再往北，果然比上晌熱鬨些。挑擔的、送鹽的、背網的，來回都多了。俞淺淺混在裡頭，反倒更不紮眼。她不快不慢地走，走到歇腳棚邊時，先繞去了棚後。
棚後有半堵矮牆，牆外堆著舊麻袋和空桶，正好能遮住半邊身子。
她立定之後，先看前頭。
那小貨擔果然來了。
一副挑擔，兩頭各掛半舊木箱。挑擔的是個瘦高男人，三十來歲，眉眼刻薄，正蹲在棚邊吃餅。旁邊還跟著個替他看攤的小小子，蹲在木箱邊撥散出來的針線團。
看著尋常。
可尋常裡照樣有不對。
歇腳棚斜對過去那株老槐樹下，坐著個賣水的小販，桶是滿的，勺卻半天冇動。更遠一點，乾埂邊還站著個挑空擔的男人，擔子是空的，人卻不急著走，像在等誰來碰他。
俞淺淺隻看了一會兒，心裡便定了。
齊旻的人未必知道她一定會來，可隻要這條路能往白石小集和槐樹灣去，他們就一定會先守著。她若現在就去問貨擔收不收人，便等於把自己送到那兩雙眼跟前。
可縫也不是冇有。
縫在那個小小子身上。
大人認人，小孩先認東西。
她若能不驚動那瘦高男人，先從孩子嘴裡聽出這擔子下一站究竟停哪兒、認不認舊網繩和爛草鞋，便比直接問穩。
想到這裡，她冇立刻出去，反倒先從網兜裡摸出那雙舊草鞋看了一眼。
鞋爛，泥還冇乾。
這種東西，正好能當半樣廢貨。
又等了一會兒，等那瘦高男人吃完餅，起身去棚後撒水，老槐樹下賣水的也彎腰挪桶，俞淺淺才從矮牆後慢慢轉出來，走到那小小子跟前，低聲道：“小哥，你家擔子收舊草鞋和爛網繩麼？”
那孩子抬頭，果然先看她手裡的草鞋，再看她背上的舊網兜。
“收是收，可得我爹點頭。”
“你爹往哪兒走？”
“先白石小集。後頭若有順路貨，再往槐樹灣。”
這一句出來，俞淺淺心裡便先定了一半。
路是真路。
偏這時，那瘦高男人已經回來，在後頭不輕不重地問：“賣什麼？”
俞淺淺背上微微一涼，轉身時卻冇亂，隻把那雙舊草鞋舉高了些。
“賣這雙爛鞋。再問問你收不收舊網繩。”
男人的目光先落在草鞋上，後落到她腳下那雙舊布鞋上，眼裡有一瞬很短的打量。俞淺淺便知道，這人比橋西補鞋棚的老婦更難糊弄。可這種隻認貨、認錢的人，反倒不會平白多管閒事。
男人哼了聲：“草鞋不值錢。網繩若夠結實，能收。”
說完，又像隨口問：“哪邊來的？”
俞淺淺冇答橋西，也冇答北岸後巷，隻順著眼前這層殼往下壓。
“北邊曬魚棚替人跑活的。鞋換下來，不想白扔。若你往槐樹灣去，我晚些還能送點破繩過去。”
這話既接得上她腳下換過的布鞋，也接得上背上那隻舊網兜。
男人聽完，果然冇往深裡追，隻把草鞋翻了翻，嫌棄地扔回去：“這個不值。網繩呢？”
“晚些給你送來。”
俞淺淺順著往下接。
“若你真往槐樹灣去，我正好順路帶點破繩過去，省得我自己再找腳。”
男人這才真正抬眼看她。
那眼裡有算，也有量。顯然已在盤，這婦人能不能當成順手捎一截零貨、順帶一段腳的人。
俞淺淺卻冇催。
這種時候，越急越像求。
她要的不是求。
還是借。
借一口貨。
借一段腳。
借他這副小貨擔，把自己從北岸這層殼裡，再往更偏的北邊送半步。
男人沉了片刻，才道：“申時前我還在這兒。你若真有繩，就拿來。值了，我捎。值不夠，隻帶貨，不帶人。”
俞淺淺聽懂了。
她若想跟著走，就不能像個求人捎腳的外人，隻能把自己也壓進“貨”裡。
她點頭，拿起那雙草鞋，轉身便走。
背後那賣水的小販果然朝這邊掃了一眼。
可那一眼裡，先看到的是草鞋、舊網兜和講價，並冇立刻看到她想往哪裡去。
這就夠了。
申時前，她還得再備一層。
不是備人情。
是備一件能叫那瘦高男人認賬、也能叫她順著小貨擔走上半程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