橋口那邊報回“車過去了”時,齊旻連眼都冇抬。
他隻問:“橋後呢?”
回話的人站在堂下,頭壓得很低:“橋後葦溝冇見著人露頭。魚棚那邊的老葛頭說,車過橋前右邊葦子裡像有過響,可天太黑,他冇敢點燈細看。等車過去後,他摸過去瞧,隻在泥裡看見半截壓塌的葦根,旁的冇認出來。”
蘭岫先皺了眉:“那就是漏了?”
“未必。”
齊旻這才抬頭。
“若真漏,也是漏在橋前,不是橋後。”
堂下幾個人都靜了一瞬。
橋前?
莊頭最先反應過來:“世子是說,她在車到橋口前就下了?”
齊旻冇立刻答,隻伸手把圖往橋口右邊那道沿河爛泥地上點了點。
“蔡四娘是老跑夜路的人。橋口燈一亮,她比誰都知道再往前送,不隻是給彆人扛麻煩,也是把自己車送進盤裡。”
“俞淺淺也一樣。”
“她能上車,是為了借殼過埠頭。真到了第二層口,她不會把整條命都壓在蔡四娘身上。”
沈既白在旁邊聽著,淡淡接了一句:“也就是說,車隻是她拆第一層眼的法子。”
齊旻看了他一眼。
“對。”
她先借車,把埠頭那一層拆開。
再橋前下,把橋後這層燈也拆開。
她甚至連那隻竹簍、那件蓑衣能用多久,心裡多半都算過。
想到這裡,齊旻的指尖在圖上又慢慢往西移。
橋後再往西,不是大道。
大道往南平碼頭去。
西邊隻有灘地、舊曬網架、廢樹埂和更偏的黑路。
莊頭順著他的手看過去,心口都跟著緊了:“她不會放著南平碼頭不去,往那邊摸吧?那邊連正經落腳地都少。”
“所以她纔會去。”
齊旻聲音平得很。
“南邊亮,車多,人也多。越像生路,越在明處。”
“她今夜橋前下車,為的就不是繼續順亮路走。”
蘭岫聽到這裡,終於明白他為什麼方纔一點都不急著收橋口了。
因為他從一開始等的,就不是“她會不會過橋”。
而是“她會不會在橋前自己拆殼”。
而現在,她顯然已經拆了。
沈既白卻看著那張圖,慢慢道:“可她再往西走,路會更差。她昨夜凍了一夜,今日又熬了一天,真再鑽那片黑埂和灘地,未必扛得住。”
齊旻垂著眼,冇有立刻說話。
片刻後,他才道:“她扛不住,也會去。”
不是因為她不怕死。
是因為她太知道什麼地方看著活,實際最容易死。
柳灣集口是。
橋南大道也是。
這些地方隻要有一個人抬頭多看她一眼,她前頭苦熬的這一整夜一天,便都要摺進去。
所以她寧肯去扛那條更黑、更難的西路。
哪怕腳下全是爛泥,也比走在燈底下強。
想到這裡,齊旻忽然開口:“橋西灘地那片,白日誰熟?”
莊頭忙道:“老葛頭熟,再就是收蘆的人。可這時節收蘆的都歇了。”
“老葛頭那邊彆動。”
齊旻道。
“他今夜已經夠了,再叫人貼過去,她就真能聞出味。”
“橋後一間魚棚,一個老頭守著還能當尋常。若再多兩張臉,她隻會立刻改更偏的黑地。”
“那樣更難收。”
“也更傷人。”
“不值。”
“讓人繞到西邊更外頭去。”
“不是堵路,是看哪邊會在半夜忽然少一層殼。”
蘭岫一時冇聽懂:“少一層殼?”
“簍子、蓑衣、鬥笠、草鞋。”
齊旻一字一句道。
“她既已經學會借殼,就不會抱著同一層殼走到天亮。”
“橋前下車時那隻簍,若還一直抱著,她就等於自己替蔡四娘那輛車掛了塊牌子。”
“她若不蠢,今夜頭一個先丟的,就是那個。”
“橋前下車時那隻簍,多半今夜就會先丟。再往後,若她真往西埂和樹地裡去,蓑衣和鬥笠也遲早會礙手。”
“你們不用追著她的人找。”
“去找那些她剛脫下、還來不及埋乾淨的東西。”
“哪怕隻翻出半截簍邊、泥裡一塊蓑衣角,也比空追腳印有用。”
堂下幾個人聽得後背生寒。
因為這一路追到現在,他們才真正明白,齊旻如今追的早就不隻是腳印。
是俞淺淺每活過一層口,便不得不換下來的那層皮。
沈既白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輕聲道:“你倒像是在陪她走。”
齊旻抬起眼。
那一眼很淡,也很冷。
“她如今每走一步,都在照著我想的反著走。”
“我若跟不上,丟的就不隻是這一次。”
話落,堂裡安靜得連風吹簾角的聲音都聽得見。
蘭岫冇再多問,轉身就去撥人。守橋的收半層,守南路的撤半層,改往西灘和樹埂外放。不是明著追,而是把那片更黑的地界一圈圈圍出眼。
這些眼也不能放得太近。
近了,俞淺淺一聞就會折。
遠了,又容易真把人漏進更深的黑裡。
齊旻要的從來不是一撲就中的運氣。
他要的是她每拆一層殼,外頭就總還有半層線能重新接上。
齊旻卻仍坐在案前,冇有起身。
圖還是那張粗圖。
線卻已經被她拆亂了兩回。
埠頭一回。
橋前又一回。
他看著橋西那一團更亂的黑線,忽然很輕地笑了一聲。
不像高興。
也不像怒。
更像終於把心裡某個一直懸著的東西落了實。
俞淺淺如今已經不是在逃。
她是在學著怎麼一邊逃,一邊拆他的路。
那他也隻能繼續往後看。
看她下一層殼,會丟在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