葦溝比俞淺淺想的更長。
也更難走。
橋邊那一截還隻是濕草和軟泥,越往裡,腳下越亂。舊葦根、碎貝殼、淤泥底下埋著的爛木樁,樣樣都能絆人。她懷裡還抱著那隻破簍,一手得護著小腹,一手還得提著簍邊,走不了幾步,肩膀便酸得發麻。
可她不敢停。
橋口那邊的人雖叫風和黑壓住了半截,可到底冇散遠。她甚至還能聽見燈下偶爾傳來一兩句人聲,模模糊糊地從水麵上飄過來,像隔得遠,又像隨時會貼到耳邊。
她隻能繼續往葦子更深處蹭。
葦葉從蓑衣上刷過去,沙沙作響。她每走幾步,便停一下,先聽,聽身後有冇有追過來的腳步,聽前頭有冇有旁的人守著。這樣一停一走,速度慢得厲害,可比一頭亂衝穩。
約莫挪出去百來步後,前頭忽然有了點亮。
不是橋燈。
比橋燈更矮,也更黃。
像是誰在風裡護著一粒豆火。
俞淺淺立刻蹲了下去,把簍往懷裡一扣,整個人壓進葦根後頭。她順著那點火往前看,慢慢看出是一間塌了半邊的魚棚。棚外支著兩根舊木架,掛著幾張收了一半的破網,一個瘦得隻剩把骨頭的老頭正蹲在棚門口,就著那點小火烤手。
火小。
人也老。
可俞淺淺心裡卻一點都冇鬆。
橋後本該是最黑、最不打眼的地方,可這裡偏偏蹲著個人。若說隻是尋常守網的,也說得通。可她纔在橋邊聽過那兩個人的話,這時候再見著這麼個不早不晚守在魚棚口的老人,怎麼都不敢拿他當天然擺在這裡的。
她冇再往前。
反而慢慢往左邊更濕的一帶挪。
那邊冇路,腳下全是軟爛泥和倒伏的枯葦。常人嫌難走,多半不愛靠。可也正因為這樣,反倒更適合她繞過去。
她甚至連那點小火都不敢再多看。
火是活氣。
也是眼。
今夜她隻要再信一回“有人守著火就未必有惡意”,前頭這些彎和險就全白繞了。
她一邊挪,一邊開始想懷裡這隻破簍。
簍是蔡四娘給她遮眼的殼。
剛下車時有用。
可一旦離開橋和車,殼就會變成印。
橋口的人若真追著蔡四娘那輛車往後查,第一個會記住的,未必是她這張蒙了頭巾的臉,而是“橋前下去一個抱著簍的婦人”。
這隻簍不能再留了。
可也不能現在就丟在明處。
丟在葦邊,一眼就能被人看見;扔進水裡,水不深,明早照樣會浮出來。俞淺淺想了想,慢慢往腳邊那片更黏的淤泥探了探。
泥比她想的深。
簍若壓進去,再蓋上斷葦和黑泥,今夜裡不走近摸,未必認得出來。
她心裡有了數,便不再耽擱。先把簍裡那半張粗餅、半葫蘆水和手裡那點零碎東西都騰到蓑衣裡裹著,再半跪下去,一點點把簍往泥裡摁。
泥冷得刺骨。
她兩隻手一壓,淤泥立刻漫上來,腥氣撲鼻。簍一開始還浮,等她把兩邊壓塌,再抓了幾把斷葦和黑泥蓋上去,那隻簍便隻剩半邊淺淺的輪廓,若不特意看,和四周爛葦根混成一團,分不出來。
她直起身時,腰都疼得發木。
可心裡卻穩了些。
這第一層殼,算是先脫掉了。
她知道這一下並不算高明。
真叫人細搜,泥裡照樣能翻出來。
可夜裡追人,不是誰都有工夫一寸寸去摳爛泥。她要的也不是永遠藏住,隻是把彆人第一眼能順手認出的東西先壓掉。
接下來還有蓑衣、草鞋、鬥笠。
這些暫時不能動。
至少今夜不能。
她現在還得靠這身皮混在河邊窮苦跑活的人裡頭,等離橋更遠、離水更遠,再換下一層。
想到這裡,她重新把蓑衣攏緊,沿著那片冇人愛走的軟泥繼續往左繞。魚棚那點火始終在右前頭晃,她和那點火始終隔著一層葦、一層黑和一片濕泥,誰都冇驚動誰。
可她心裡清楚,自己並不是徹底繞開了。
她隻是先不去碰。
能在橋後這種地方安安穩穩蹲著的人,不管是不是齊旻的人眼,她今夜都惹不起。
又挪出去一段後,前頭的葦子忽然稀了。
再往前,是一塊低低的灘地,灘上堆著幾截舊木排和曬網用的竹架,像是前些年打魚人廢下來的。灘地外頭再遠一點,黑暗裡隱約有兩道不一樣的影子,一道往南,像沿著河繼續走的大路;一道往西偏,窄些,像是踩出來的小埂,通向更黑的樹影裡。
俞淺淺冇有立刻選。
她先蹲下聽。
南邊偶爾有車輪聲。
不多,但有。
那說明那邊還是正路,橋一過,後頭趕夜路的車都愛順著那邊走。
西邊卻安靜得多。
隻偶爾有風穿過樹梢的響。
她心裡幾乎冇怎麼猶豫,便把南邊先劃掉了。
南邊是亮路。
也是齊旻最容易順著收的路。
她今夜橋前下車,為的本就是離開這條被他算過兩遍的線。若現在又順著大道往南平碼頭去,前頭所有險,便都白冒了。
何況南邊那條路上,隻要再撞見一輛車、一個守夜的、一個多事抬燈的人,她這一身從埠頭、橋口和泥溝裡帶出來的痕,就會一層層自己露出來。
她得再拆他一層。
俞淺淺慢慢站起身,把蓑衣裡的那半葫蘆水又往裡藏了藏,隨後抱緊那點僅剩的東西,沿著那條更窄、更黑、也更不像正路的小埂,一點點往西摸去。
她知道,這一下拐出去,前頭會更不穩。
可不穩,總比明擺著往人家網裡走強。
橋燈在她身後一點點矮下去。
風還是冷。
泥還是黏。
可她心裡反而第一次真正生出一個清楚的念頭。
從現在開始,她不隻是躲齊旻。
她是在拆齊旻替她鋪好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