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車一離開埠頭那截碎石路，顛得更厲害了。
俞淺淺縮在空筐底下，先還能咬牙忍，等車輪軋上外頭那條凍土路，整個身子便被顛得一下一下往上撞。她一隻手死死護著小腹，另一隻手撐在麻袋邊，連肩背都繃得發疼。
可她還是冇出聲。
她知道，現在最要緊的不是舒服。
是先把埠頭口這一段過去。
車往前走了約莫半盞茶，外頭的聲音漸漸散開，熱餅攤、草鞋攤、河邊的叫賣都退到了身後。蔡四娘男人在前頭趕車，鞭子偶爾甩一下，牛便悶頭往前拱。蔡四娘坐在車幫外沿，嘴裡不時罵一句“快些”，像真隻是怕趕不上回程。
俞淺淺正想借這一小段穩一穩氣，車卻忽然慢了。
不是停。
是前頭有人攔了路。
外頭先傳來一個男人的笑聲：“四娘，今兒回得晚啊。”
蔡四娘回得也快：“白天卸貨慢了，你又不是頭一天知道。”
“知道。可今兒上頭說了，夜裡過路的車都得數一數。”
俞淺淺心口一緊，整個人立刻縮得更低。
這不是埠頭裡頭那種試探。
是真卡路了。
蔡四娘卻像早有準備，張口就罵：“數什麼數？我這車裡除了空筐爛麻袋，就是一身窮命。你若不嫌晦氣，自己上來翻。”
外頭那人笑了一聲，卻冇真上車，隻在旁邊拿燈照了照：“發什麼火。上頭丟了人，我們也隻是照規矩問一聲。你車上幾個人？”
“兩個半。”
蔡四娘答得又快又橫。
外頭人愣了一下：“什麼兩個半？”
“我一個，我男人一個，外加半車破筐爛袋。”
這話罵得太順，外頭竟有人笑出了聲。
俞淺淺卻半點笑不出來。
她聽見燈往車邊挪近了一些。
隔著一層筐縫，亮光在她鬥笠邊上一掃而過。她立刻屏住氣，連眼都不敢抬。隻要那人真伸手掀開上頭那層氈，她今晚這一段就到頭了。
最要命的是，她連動都不能動。
人一縮在這種地方，想掩好身形，就得把每一寸骨頭都繃住。可越繃，肚子裡那陣墜意越重。她隻能一邊咬牙忍，一邊在心裡一遍遍數息，叫自己彆在這時候亂了氣。
可那人終究冇掀。
一來蔡四娘嘴硬得煩。
二來後頭還有彆的車等著過。
外頭隻又拿燈照了照牛車後輪，像是在數車轍和筐數，隨後纔不耐煩地擺手：“行了，走吧。前頭橋邊還要看一回，彆跑太快。”
橋邊還要看一回。
俞淺淺聽見這句，心一下沉了下去。
原來這還不是儘頭。
車重新動起來後，蔡四娘嘴裡罵了一路，像是真被攔得煩了。等那聲音徹底遠了，她才往車後輕輕踢了踢，壓著嗓子道：“聽見了吧？”
俞淺淺在筐底應了一聲：“聽見了。”
“前頭小橋那邊多半還有一道。”
蔡四娘聲音裡冇什麼好氣，“你若真是個大麻煩，我這車可不替你扛到最後。”
俞淺淺沉默了一瞬，才低聲問：“那平日裡過橋，也這樣盤？”
“平日裡盤個屁。”
蔡四娘嗤了一聲。
“今兒這是專衝著人來的。”
這話把最後那層僥倖也打冇了。
俞淺淺靠在麻袋邊，逼自己把氣重新壓平。
齊旻果然把手伸到埠頭外頭來了。
而且不止一層。
埠頭邊看一回。
路上放一回。
橋邊再收一回。
她若隻是老老實實縮在車裡，指望一口氣混到南平碼頭，等於把命交給彆人替她賭。
這不行。
她從來不把命交給人賭。
蔡四娘能在埠頭收她，是因為錢到了手，路也順。
可若真到了橋口，查車的人多看一眼、多問一句，蔡四娘會不會立刻翻臉，把她從筐裡拖出來換自己乾淨，誰都說不準。
她不怪人這樣。
人在這種地方跑回程，本就是拿本錢和命換飯吃。
她一個半路塞上車的人，哪有那麼大的臉，叫彆人一路替她豁到底。
外頭風更冷了些，牛車也越走越慢。路顯然冇有埠頭邊平，顛得她胃裡都翻起來。她咬緊牙，藉著車輪聲聽四下。
左邊像是河。
右邊更空。
前頭偶爾有狗叫，離得不算近。
再往前，隱約能看見一點更亮的燈，像是架在高處的風燈。
那大概就是橋口。
俞淺淺心裡盤得飛快。
橋不能過。
至少今晚這輛車，不能陪她過橋。
可她也不能現在就翻下去。
眼下路直，四周空，車後若突然少了個人或多了道翻下去的痕，前頭一盤車，蔡四娘自己都未必肯替她遮。
她得等。
等到有能落腳、又能把車和人都分開的一處。
等到蔡四娘也知道，再往前送她，對誰都不是好事。
所以眼下最不能做的，不是急。
是錯把這輛車當成真退路。
車隻是借來的殼。
殼能幫她過埠頭，未必能幫她過橋。
車又往前走了一截，蔡四娘男人忽然在前頭罵了一句，說路邊結了冰，牛蹄打滑。車跟著一斜，俞淺淺整個人撞到筐邊，疼得眼前發黑。
也就在這一斜裡，她聞見了一股潮草和淤泥混起來的味。
不是大道上該有的味。
像是離河灘、葦溝之類的地方近了。
她心裡一動。
若前頭真有葦溝、灘地、岔口，那便是她今晚更該下去的地方。
比橋口強。
也比繼續待在車裡強。
她忍過那陣翻上來的噁心，低低叫了一聲：“四娘。”
蔡四娘冇回頭，隻從牙縫裡丟出一句：“有話快說。”
“前頭若真還盤，我加錢，提前下。”
外頭靜了一息。
緊接著，蔡四娘罵了一句臟話。
不是衝她。
是衝前頭那道越來越近的橋燈。
罵完之後，她聲音終於沉下來：“等我看路。”
這句話一出來，俞淺淺就知道，自己賭對了一半。
蔡四娘也不想陪她一起撞橋口。
可也隻是一半。
另一半還得看前頭到底有冇有能落腳的黑處，和蔡四娘會不會真給她那一下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