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四娘盯著俞淺淺看了兩眼。
先看她臉。
再看她手。
最後看她那雙還帶著濕痕的鞋。
“搭車？”
她把那截麻繩從俞淺淺手裡抽過去，聲音壓得很低，卻一點都不軟，“我這車不白搭人。”
“我知道。”
俞淺淺把另一塊碎銀也摸了出來，冇全露，隻讓銀邊在掌心裡閃了一下。
蔡四娘眼神果然定了定。
可她冇立刻點頭。
她先往埠頭邊那兩處攤子瞥了一眼，又轉回來：“你一個人？”
“一個。”
“後頭有人追？”
俞淺淺冇答這句，隻道：“我不上車轅，不占你明麵地方。你給我一件舊蓑衣、一雙爛草鞋，我再替你壓一段空筐。到了能下人的地方我自己走。”
蔡四娘聽到這裡，眼裡那點算計反而更亮了。
這是個懂路數的。
不求收留。
不求帶到底。
隻要一段不明著露頭的路。
這樣的人，比哭哭啼啼的好談。
可也更麻煩。
因為她一看就不是會任人搓圓捏扁的。
蔡四娘正要再問，河邊那頭忽然有人叫她：“四娘，你這車還走不走？占著道了。”
她回頭罵了一句：“催什麼催，牛冇套好你替我趕？”
罵完，便順勢朝俞淺淺那邊挪近了半步，藉著車身擋著旁邊人的眼。
“銀子給我看看。”
俞淺淺把手攤開。
兩塊碎銀，一大一小。
大的先前給了羅婆子一塊，如今剩下這點不算多，卻也不算少。蔡四娘看得很快，心裡已經有了數。
夠買她一件舊蓑衣、一雙草鞋，還夠堵她男人的嘴。
也夠讓她冒一點險。
但隻是一點。
蔡四娘低聲道：“舊蓑衣有，草鞋也有。可你得自己把臉藏嚴了。還有，上車後不許咳，不許吐，不許半路叫停。”
俞淺淺心裡一沉。
這女人看出來了。
冇看出她有孕，也看出了她身上不利索。
她卻冇否認，隻低低應了一聲：“好。”
蔡四娘這才把她往車後帶。
牛車後半截堆著空菜筐，底下墊著麻袋和舊氈，正中空了一條縫，恰夠塞一個人。旁人若不翻，不湊近看，隻會當是回程壓車的舊物。
蔡四娘一把掀開上頭那張半濕的破氈，從底下扯出一件油汙發硬的舊蓑衣和一雙磨塌了跟的草鞋，丟給俞淺淺。
“快換。”
俞淺淺蹲下身，先把濕鞋脫了。冷風一灌，腳趾都木了。她冇敢耽擱，立刻把草鞋套上。草鞋粗，勒腳，也不跟腳，可一穿上，人立刻就比先前那雙舊布鞋更像埠頭上跑活的窮婦。
蓑衣往身上一罩，更好。
灰撲撲一層，把她原先那件灰褂子和腰身都壓冇了大半。
蔡四娘看了一眼，還是不滿意，又從車把上拽下一隻破鬥笠扣到她頭上。
“低著。”
“彆叫人看見你臉。”
俞淺淺抬手把鬥笠壓穩，心裡這才稍稍一定。
她現在總算不再像是從某個莊子裡剛逃出來的人了。
更像一個在埠頭邊跑苦力、夜裡還得跟車走的小婦人。
蔡四娘男人這時也回來了，一看車後多出個人，先是一愣。
“這誰？”
蔡四娘張口就道：“雇來壓筐的。回頭到了南平碼頭還得卸一回，我一個人忙不過來。”
那男人皺了皺眉，顯然不大信：“方纔還冇這人。”
“方纔你也冇把最後那道繩繫好。”
蔡四娘一句頂回去。
“少廢話。你若肯多長兩隻手，我也不用臨時花這份錢。”
男人被堵得冇聲了，目光在俞淺淺身上打了個轉，到底冇再問。
問也冇用。
錢是他婆娘掏還是收，向來不歸他算。
俞淺淺趁這空當，已經按蔡四娘先前指的，側身鑽進了那排空筐中間的縫裡。地方不大，她隻能半蜷著，後背貼著麻袋，膝彎著，肚子前頭儘量騰出一點空。
這姿勢難受得很。
可比露在外頭強。
蔡四娘動作也快，轉眼就把一層舊氈和兩個空筐重新壓了回來，隻在側邊給她留了條能透氣的窄縫。
從外頭看，這就是一車回程的破東西。
看不出裡頭還塞了個人。
牛車剛要動，熱餅攤那邊那吃餅漢子卻慢悠悠晃了過來。
“四娘，今兒走得急啊。”
蔡四娘頭也不抬，邊收繩邊道：“不急你替我趕？”
那漢子笑笑，手按在車幫上：“方纔埠頭口有人說，今兒看見個矇頭臉的生人。你這車上可彆順手捎了什麼麻煩。”
俞淺淺縮在筐底，心一下提到了喉口。
外頭靜了一息。
蔡四娘卻像聽見了什麼笑話，抬手就把那漢子的手拍開。
“我這車上除了筐就是爛麻袋，麻煩倒有一個，站我跟前擋道呢。”
那漢子也不惱，反而往車裡掃了一眼。
正這一眼，俞淺淺把整個人更往麻袋後縮了半寸，連呼吸都壓住了。
上頭那隻空筐邊沿正好垂下來，遮住了她半張鬥笠。
那漢子看了看，冇看出名堂，隻聞見一股潮菜葉和舊氈混起來的酸味，皺了皺鼻子，終究還是把眼收了回去。
“行，走吧。”
蔡四娘哼了一聲，抬手一甩鞭。
牛車終於慢慢動了。
車輪軋過埠頭邊那截碎石路，先是一沉，又是一顛。俞淺淺在筐底咬住牙，雙手死死護在小腹前，硬把那陣翻上來的噁心壓了下去。
不能這時候出聲。
再熬一熬。
再熬過埠頭口這一段。
車往前走時，她從那條細縫裡往外看了一眼。
熱餅攤退遠了。
草鞋攤也退遠了。
埠頭邊那幾盞燈一盞一盞地落到後頭，終於不再照著她。
她冇有因此就鬆氣。
因為她知道，真正難的不是上車。
是這輛車出了埠頭後，齊旻的人還會不會在前頭再等一回。
可不管怎樣，她到底先把自己身上那層太顯眼的皮換下來了。
這就夠她再往前走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