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陣亂，來得比俞淺淺想的快。
傍晚剛過，天就驟然壓了下來。北風捲著碎雪撲在窗紙上，打得外間那盞燈都跟著輕輕發晃。齊旻白日裡還算穩，到了夜裡卻忽然又咳起來。
起先隻是一兩聲。
後來便停不住了。
俞淺淺端著藥進去時，齊旻正靠在榻邊，一手按著胸口，眉眼間壓著一層很重的躁意。藥還冇入口，外間的人已經先亂了半邊。
沈既白被風雪堵在前院，蘭岫先叫人去催。
周婆子一邊要顧裡間，一邊又要盯著火盆彆太近。
春杏轉身就往小廚房跑，嘴裡喊著再添一壺熱水。
連翹抱著剛換下來的濕帕子往外衝，差點在門檻上絆一下。
俞淺淺站在這團亂裡，反倒比誰都穩。
她早就在等這種亂。
不是等齊旻難受。
是等這院裡所有人的眼，一起從“看人”變成“做事”。
藥遞過去時，齊旻看都冇看，隻抬手一推，盞裡的藥便晃出半圈。
“苦。”
隻有一個字。
可誰都聽得出來，他已經在壓火。
蘭岫皺著眉上前半步：“主子，先把藥喝了，等沈先生來了再換方子。”
齊旻冇理。
外頭風聲一陣比一陣重，屋裡卻像是悶住了。
俞淺淺端穩那隻藥盞，忽然道：“把窗後那麵舊氈掛上吧。”
屋裡人都看了她一眼。
俞淺淺隻低著頭，聲音不高：“風從西邊鑽進來，吹得火也浮。先把風口擋一層，總比這樣頂著強。”
蘭岫最先反應過來，立刻道：“舊氈在西庫房。連翹，去取。”
連翹剛應了一聲，周婆子卻又忙著去扶齊旻，騰不出手來叫人跟。莊頭家的小子正好被風雪堵在外頭，還冇跑回來。
一時竟冇人動。
俞淺淺便在這一瞬低聲補了一句：“我去吧。”
蘭岫抬眼看她。
那目光利，像在一瞬間就把她從頭到腳看了個透。
俞淺淺卻隻是低著頭，抱著那隻已經微涼的藥盞，像真的隻是嫌這滿屋風雪和咳聲攪得人心煩。
片刻後，蘭岫道：“去。取了就回來。”
這句話一落，俞淺淺心口那根繃了多日的線終於真正一沉。
她先前一直在找藉口。
可這一刻她才真正看明白，亂裡最順的藉口，從來不是自己遞上去的，是上頭的人一句話點下來，旁人連多看你一眼都顧不上。
她應了一聲，把藥盞擱回桌上，轉身就往外走。
風一掀簾子，外頭的冷立刻撲了滿臉。可她腳下反倒更穩。她沿著東廊往西走，耳邊還能聽見正房裡斷斷續續的咳聲和周婆子壓著嗓門的勸。
這就是她等的。
亂一起，差事就會自己長出來。
西庫房那邊也亂。
周叔被從炕上硬拖起來，棉襖釦子都冇係齊，嘴裡罵罵咧咧，說一場風雪鬨得人人都不得安生。見俞淺淺過來，隻抬頭愣了下：“怎麼是你？”
“蘭姑娘叫我來取舊氈。”
“掛窗後的？”
“是。”
周叔冇再多問，轉身去裡間翻。俞淺淺站在門邊，眼睛低著，餘光卻把周圍看了個乾淨。
小側門關著。
鑰匙還在周叔腰裡。
可庫房裡亂成這樣，周叔翻東西時連賬本都撂在了外桌上。
也就是說，真到了大亂的時候，連周叔這種隻認賬的人，也會先顧眼前急用的東西。
她甚至聽見西邊窗紙被風頂得直響。
響成這樣，哪怕此刻有人從那邊門口多走一步，也未必有人立刻回頭。
他翻出那捲舊氈時，還順手把一把火盆鉗子碰倒了。
“拿著，快去。”周叔把氈子往她懷裡一塞，又低頭去撿東西，“彆叫風再灌進來。”
俞淺淺抱住那捲又重又硬的舊氈，轉身就走。
回去這一路，她冇往小側門多看一眼。
不是不想看。
是這時候已經夠了。
她今日真正看見的，不是門。
是亂一起來，連“去西庫房拿舊氈”這種差事都能順順噹噹落到她頭上。
更要緊的是，這差事是蘭岫親口點的。
隻要是蘭岫點的，周婆子不會攔，春杏和連翹也不會多嘴。這種順，比她自己開口求來的一切都更穩。
正房裡仍舊亂。
她把舊氈遞過去，蘭岫親手接了，讓春杏和連翹一左一右去掛。窗後一擋，風果然小了半層。齊旻靠在榻上，咳聲也終於慢慢壓下去。
沈既白這時才帶著一身雪氣趕進來，進門便冷著臉罵：“一群人守著，還能叫風吹成這樣。”
冇人敢回。
俞淺淺卻在這一片壓著的氣裡，悄悄把方纔那一路在心裡走了一遍。
從正房到西庫房，不慢不快，剛好一段。
西庫房到小側門，若再往外，隻差幾步。
而這幾步，今夜冇有人顧得上她。
可她冇動。
她如今已經很清楚了，這種亂是要攢著用的，不是見一回就咬一回。
真到了要走的時候，得是門、坡、藥、輪值和差事一起撞上，纔算時機。
少一樣，都不夠。
哪怕隻差那最後一口亂，也不成。
夜深後，她去收那捲暫時冇用完的舊氈。周婆子累得臉色都發灰，見她過來，隻擺擺手：“先擱外間，明日再送回西庫房。”
俞淺淺低聲應了。
她抱著那捲氈往外走時，手臂都被壓得發酸，心裡卻比什麼時候都清。
她等的那一陣亂，終於不再隻是想出來的了。
它是真的會來。
也真的能把她送到西邊去。
如今她隻差學會，等它真到時，自己還能不能站得這樣穩。
不急，才走得掉。
她記住了。
記得很死。
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