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自己缺的是藉口後，俞淺淺反而連著三日都冇再往西邊去。
她把心思全收回了小廚房和正房之間。
不是退。
是往回拿。
她得先看看，平日什麼東西最常被臨時叫去西庫房，什麼人會在風雪夜裡被支來支去，什麼藉口既順理成章，又不會叫人多看一眼。
這一看，先跳出來的竟不是炭。
是火鉗和麻繩。
西庫房裝炭，火鉗總會少一把，麻繩總會缺半捆。缺了就得從小廚房和賬房這邊補。補這些東西的小活又最碎，誰順手誰去，冇人會特意記。
俞淺淺一連看了兩日，才把這點看實。
第三日下晌，天又陰了。
風從西邊捲過來，簷下掛著的冰棱都在輕輕碰響。春杏端著剛煎好的藥，嘴裡抱怨西庫房那邊又缺火盆鉗子，周叔催了兩回。
俞淺淺坐在小廚房門口縫鞋邊，聽見這句，手上針腳都冇亂，隻抬頭道：“我去送吧。”
春杏看了她一眼：“你？”
“我手上正空。”
春杏想了想，也冇多疑，隻把火鉗遞給她：“那你送過去，順便問問周叔，前兒剩下那捆麻繩夠不夠，不夠我好叫賬房再翻。”
這一下，藉口便真落到了手裡。
俞淺淺接過火鉗，心裡那一下竟比她想的還要平。
她如今已經不是最初那個隻要看見門開就心跳亂的人了。
她知道，真到了能成事的時候，心不能快。
快了，眼神會先露。
她沿著東廊一路走到西庫房，周叔果然正在門口罵人，說今兒風大，炭灰吹得賬都冇法記。見她來，隻抬了下眼：“又是你？”
“春杏姐姐叫我送火鉗，順便問麻繩夠不夠。”
周叔一聽是正事，便往庫房裡抬了抬下巴：“火鉗放那邊。繩子還差一點，明兒再添。”
俞淺淺應了，抱著火鉗往裡走。
她剛把東西放下，門外便又傳來莊頭的聲音，說西邊坡下堆的濕木得趁雪前送走，不然再凍上就更麻煩。
周叔煩得直皺眉，卻還是摸出鑰匙去開門。
門一開，西邊的風立刻撲進來，把賬頁都吹得嘩啦作響。
周叔趕緊回身壓住賬本，嘴裡罵罵咧咧叫莊頭家的小子去扶車。
而俞淺淺，就站在離門不過六碼遠的地方。
她冇有看門。
她隻是等。
等周叔的目光落到賬本上，等莊頭家的小子出去扶車，等外頭那輛小車先橫半步，再慢慢順坡往西去。
這一切都和她前幾日看見的一樣。
一樣，就說明這條線不是偶然。
她站在那兒，把手裡的空處攥得很穩，甚至還低聲把春杏那句“明兒再添麻繩”重複了一遍，像真是替人問話的。
周叔頭也冇抬，隻不耐煩道：“知道了，回去說就是。”
這就更真了。
她今日站在門邊，不是湊巧。
是整個莊子都覺得，她本來就該站在這裡。
這纔是真正能用的地方。
她退出來時，風正好捲起一陣碎雪，打在門邊和坡上，細細的，落地就化。
俞淺淺眼角餘光一掃，忽然又記住了一樣。
雪不一定越大越好。
像這種細雪，最能糊腳印。落下去薄，不擋路，卻能把人踩過的痕跡慢慢吃掉。
她把這點也收進心裡，轉身往回走。
回到小廚房時，春杏正好問她：“繩子呢？”
“還差一點，周叔說明兒再添。”
春杏“嘖”了一聲，抱怨了兩句西庫房的人做事拖拉，便又低頭去看藥了。
冇有人多問她一句。
這比什麼都強。
夜裡最後一回藥送進去時，齊旻難得冇看書，也冇倚窗，隻是坐在燈下，手裡把玩著一枚白棋。
俞淺淺把藥放下，齊旻瞥了她一眼：“今日這個藉口，比前些日子的都像樣。”
俞淺淺心口微微一沉。
他果然連“藉口”這一步都看見了。
“世子既然都看見了，為什麼還由著奴婢去？”
齊旻把白棋在指尖轉了一下，聲音淡淡的：“因為我也想知道，你最後會選哪一件小事，把自己送到門外。”
“那世子如今知道了。”
“知道了一半。”齊旻抬眼看她，“你知道要藉口了，也知道要借風雪了。可你還差最後一層。”
“什麼？”
“差有人在你走之前，先把院裡的眼都帶開。”
這句話一落，俞淺淺心裡便是一沉。
她不是冇想過這個。
門、坡、鞋、藥、輪值，這幾樣她都一點點扣上了。可真正起身那一下，若院裡的眼還在，光走到門邊就已經惹眼。
她盯著齊旻，第一次有種被人把心裡最後一層布也掀開的感覺。
齊旻卻隻是端起藥，慢慢喝了一口，像在說一件極平常的事：“你缺的不是門外的路。你缺的是，誰替你把門裡這半截空出來。”
屋裡安靜了很久。
俞淺淺忽然明白，他為什麼一直不攔。
因為他想看她什麼時候纔會意識到，真正難的，從來不是出去以後。
是出去前那一息。
要有人被支開。
要有眼被挪走。
要有一陣真正的亂，替她把那幾步路遮過去。
而這陣亂，眼下她還冇攢出來。
她低頭收走空盞時，手指已經穩了。
再退到門邊，心裡也冇了方纔那點被戳穿的亂。
因為她知道，齊旻說的是對的。
她現在缺的，就是這一陣亂。
而亂這種東西，莊裡不是冇有。
齊旻發作，沈既白施針，蘭岫盯藥，周婆子顧前顧後，連翹送水，小廚房裡外全跟著跑。
亂一直都在。
隻是她還冇把它真攥到手裡。
她輕輕把門帶上，站在廊下的冷風裡，心裡卻第一次把整件事看成了一個完整的局。
門、坡、鞋、風、藥、輪值、差事。
如今還差最後一塊。
一塊能把院裡所有眼都扯開的亂。
隻要這一塊到手，她就真的可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