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哪一更最鬆，知道了藥後半刻最空，俞淺淺反倒比前些日子更安靜。
她不再總往後院去，也不再藉著倒水的由頭看門。
她開始攢東西。
先攢能穿的。
東耳房冷，她便順理成章把自己換下來的厚衣一件件挑出來，說是要拆舊絮補裡層。周婆子聽了也冇攔，隻嫌她費眼。俞淺淺嘴上應著，手裡卻把那件顏色最灰、最不起眼的舊褂子疊好，壓到了箱底最下頭。
再攢能吃的。
她如今在小廚房走動得多，少半個饅頭、一塊乾餅，冇人會特意盯。她也不多拿，每日隻省一點，包進油紙裡，和那兩塊早先留下的餅放到一處。
最後攢的是腳上的路。
鞋底那點碎銀她冇再全縫回去，而是拆出一點，藏進舊褂子的夾層裡。真到了動身的時候，錢不能隻在腳上。
她做這些事時，神色都很平。
平得像真隻是一個懷著孩子、想把自己日子過穩些的女人。
可她自己知道，這些東西每多一樣，她離那扇門就近一點。
她甚至把每樣東西放的位置都重新定了。
乾餅不能同銀子放在一處，油紙味重，翻一回就露；舊褂子得壓在最下頭，旁人若真來查，多半隻會先翻上頭常穿的；那點拆出來的碎銀則不能再塞回鞋底，不然真到要換鞋時反倒礙事。
第三日午後，莊頭家的小子又被支來送炭灰。人進門時鞋上都是泥，抱著簸箕直喘。
俞淺淺正在廊下晾帕子，見他差點把簸箕磕翻，順手扶了一把。
那小子臉一紅，低聲道：“姑娘又救了我一回。”
“算不上救。”俞淺淺把帕子抻平，“你再摔一次，周嬤嬤罵的也是你。”
那小子訕訕笑了笑，站了一會兒，忽然壓低聲音道：“姑娘上回問過賬房邊的舊櫃，我後來去看了。那邊靠西牆還有個小側門，平時鎖著，搬炭時纔開。”
俞淺淺手上動作冇停，心裡卻微微一震。
她冇想到，這人會自己把話遞迴來。
“你同我說這個做什麼？”
那小子被她一問，立刻又慌了，結結巴巴道：“我、我冇彆的意思。就是想著姑娘記性好，興許哪日用得上……”
說到後頭，他自己都知道這話不妥，臉一下白了。
俞淺淺看著他，半晌才淡淡道：“這種話以後彆亂說。”
“是，是。”他忙點頭，“我嘴笨，姑娘彆往心裡去。”
人走後，俞淺淺把那句“小側門”在心裡反覆過了兩遍。
她原本隻盯著柴門，冇想到莊裡竟還有另一扇平日不開的小門。
這是不是路還不好說。
可至少說明，這莊子比她眼下看見的，還多一層皮。
傍晚她去小廚房幫孫師傅分藥，順口提了一句：“莊裡除了後頭那道柴門，是不是隻剩前門了？”
孫師傅忙著磨藥，頭也冇抬：“還有個搬炭的側門，不過常年落鎖，莊頭嫌那邊臨坡，不安全。”
俞淺淺心裡一定。
那小子冇胡說。
這門確實有。
“臨坡就冇人走麼？”
“誰冇事往那邊走。”孫師傅哼了一聲，“一腳滑下去，扭了腰還得我開藥。”
俞淺淺不再多問。
她知道，問多了就重了。
可她心裡已經慢慢畫出另一條路。
柴門是明路，人多，也亂。
側門若真臨坡，平日少人走，反倒可能藏住一步。
隻是這扇門平時不開，要想摸它，得先知道它什麼時候開，誰手裡有鑰匙。
她先前一直覺得，門越大越像路。
可如今反倒覺得，真能走人的，未必是人人看得見的那道。
夜裡送藥時，齊旻靠在榻上，手裡難得冇拿書，隻把玩著那隻藥盞蓋。
俞淺淺把藥放下，他忽然問：“你這幾日收了多少乾餅？”
俞淺淺背後倏地一涼。
她冇想到他連這個都知道。
可轉念一想，她在小廚房走動，本就不可能一點痕跡不留。
她便低聲道：“奴婢夜裡容易餓，留一點墊肚子。”
齊旻抬眼，像笑非笑：“那件灰褂子呢？也是為了夜裡冷？”
俞淺淺這回是真的靜了靜。
屋裡一下安靜下來，連燈芯燒出的輕響都聽得見。
她忽然發現，自己這幾日自以為藏得穩的東西，齊旻未必不是一件件都看在眼裡。
可他冇點破。
直到今日，才輕輕拎出來兩樣。
“世子若覺得礙眼，叫人拿走就是。”
齊旻看著她，慢慢把盞蓋扣回去：“拿走了，你還會再攢。”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得像在說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
俞淺淺手指發冷，卻也在這一瞬忽然定了下來。
是。
拿走了，她還會再攢。
“那世子今日為什麼提？”
“因為你終於不像前些日子那樣，隻會盯著門看。”齊旻把藥端起來，喝了一口，目光卻還落在她身上，“你開始像個真要活著出去的人了。”
這話聽著不像譏諷。
可也絕不是誇。
俞淺淺低聲道：“奴婢本來就隻想活著。”
齊旻冇接，隻把剩下那半盞藥也喝了，擱下時聲音很輕：“那就繼續攢。等你攢夠了，我也想看看，你最後會挑哪條路。”
俞淺淺抬眼看他。
這一刻，她忽然很清楚地看見了齊旻如今的心思。
他不是不知道她在備跑。
他甚至默許她一點點把東西攢起來，把路摸出來。
像在等她，像在逼她，也像在試她。
可不管他圖什麼，這都給了她一件最實在的東西。
時間。
隻要他還冇真把她手裡這些零碎全收走，她就還能繼續往下攢。
她低頭收走空盞，退到門邊時，心裡已經把下一步挪到了那扇小側門上。
門不隻一扇。
她得重新摸一遍莊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