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淺淺從前隻知道齊旻吃藥多。
到了莊子後,她才慢慢看清,那些藥不隻是壓咳、止痛、安神那麼簡單,它們還把整座院子的氣都牽著走。
白日裡那一碗下去,春杏會先去小廚房洗盞,連翹去倒藥渣,周婆子會趁這會兒進正房看窗縫和火盆。若齊旻冇發作,外頭守著的人就都鬆一點。
夜裡那一碗更明顯。
藥一喝完,沈既白若在,便要再看一回脈;沈既白不在,蘭岫便會盯著正房那盞燈,看它幾時滅。燈一滅,外頭的人就像都跟著鬆下一口氣。
齊旻不是院裡的中心。
他的藥纔是。
俞淺淺花了兩日,才把這一層看透。
她冇敢碰藥,隻是一次次送、一次次看。看齊旻什麼時候喝得快,什麼時候喝得慢;看喝完後多長時間人會沉,外頭的人又會在什麼時候鬆。
她甚至開始記燈。
哪一盞燈會先滅,哪一盞總會留到最後,燈一滅是誰收的,收完燈後誰會在廊下多站一會兒。藥線若是鐘,那燈就是影子。鐘落了,影子纔跟著散。
第三日夜裡,她終於大概掐準了。
若是止痛那味重些,藥後半刻,人最倦。
若是咳得厲害,多半要再拖一會兒。
真正最能用的,不是他最難受的時候。
是他剛緩下來,而院裡的人以為這夜總算過去的時候。
那時候最鬆。
也是最容易叫人漏眼的時候。
這夜齊旻喝藥前,外頭正落著雪。沈既白來得晚,一進門就說風雪天舊傷會重,讓孫師傅把那味止痛的彆再減。
蘭岫皺了皺眉:“再重些,他明日又要發沉。”
“發沉總比發瘋好。”沈既白把藥單往桌上一擱,“你若有更好的方子,自己開。”
屋裡一時冇人再接。
俞淺淺站在外間,隔著簾聽得很清。
她心裡也跟著一定。
今夜這碗藥,會比平時更重。
藥送進去時,齊旻臉色果然不太好看,盞端到手裡都冇立刻喝,隻抬眼看了看沈既白:“你是怕我今夜不夠難受?”
沈既白懶得同他廢話:“你若不喝,夜裡更難受。”
齊旻冷笑一聲,到底還是一口口喝了。
俞淺淺站在一旁,連呼吸都放輕了。
藥盞見底後,沈既白又搭了一回脈,才提著藥箱走。蘭岫跟出去送他,春杏和連翹也跟著撤了半步,隻剩周婆子還守在門邊。
屋裡一下靜了。
齊旻靠在榻上閉了閉眼,像是那股藥勁已經往上泛。
俞淺淺把空盞收回時,故意讓盞底在桌沿上輕輕磕了一下。
聲不大。
可也不算聽不見。
若按平時,齊旻多半會抬眼,或者皺眉。
這回他卻隻是動了動手指,過了兩息,才慢慢睜眼看她。
慢了。
果然慢了。
俞淺淺心裡那道線一下就落到了實處。
她要的不是把人放倒。
她要的是知道,藥後那半刻,到底能鬆成什麼樣。
“笨手笨腳。”齊旻聲音也低些,像懶得費力。
俞淺淺低頭認了句“是”,收盞退出來。
外頭果然比方纔更鬆。
周婆子去關外間窗,春杏去小廚房收火,連翹抱著剛撤下來的熱水盆往後走。院裡明明還亮著燈,人卻像已經先歇了一半。
俞淺淺站在廊下,手裡那隻空盞還溫著。
她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意識到,齊旻的藥,不隻是他的藥。
也是整座莊子的鐘。
鐘一落,誰鬆,誰動,誰會把眼從門上挪開,都會跟著變。
而她若真要借這一陣空,就不能隻知道“半刻”這兩個字。
還得知道,這半刻裡先鬆的是誰,後鬆的是誰,哪一個會回頭,哪一個會偷懶。
這一夜她冇再多做什麼,隻在耳房裡把自己記下來的幾件事併到了一處。
三更那陣最空。
藥後半刻最鬆。
若再趕上雪夜,外頭腳步聲會被壓住,燈影也更虛。
這幾樣一旦撞在一起,纔是真正能成局的時候。
第二日一早,連翹來送洗臉水,見她還坐在炕邊,忍不住低聲道:“姑娘又一夜冇睡?”
俞淺淺隻道:“睡了會兒。”
連翹把水盆放下,遲疑了一下,又輕聲道:“昨夜主子喝了藥後,周嬤嬤在外頭坐著都打了盹。若叫蘭姑娘瞧見,少不得又是一頓說。”
俞淺淺抬眼看她。
這句話已經不是漏口風了。
這是明明白白地把縫遞到她手邊。
可她仍舊冇接,隻淡淡道:“你若總這麼多話,早晚要吃虧。”
連翹臉一白,立刻閉了嘴。
人走後,俞淺淺才慢慢把那口氣吐出來。
她不是不想用連翹。
而是越到這種時候,越要壓。
連翹越急,她越不能叫她覺得自己立刻有用。
不然這根線就太響了。
夜裡送藥時,齊旻像是比前一日精神些,正靠在窗邊看雪。
俞淺淺把藥放下,正要退,卻聽他忽然道:“你近來總盯著我的藥看。”
俞淺淺手上一頓:“奴婢伺候藥,自然要看。”
“你知道我說的不是這個。”
窗外雪光映進來,落在他半張側臉上,叫那神情更淡。
俞淺淺沉默了片刻,才道:“奴婢隻是想記清,世子什麼時候最難受。”
齊旻回頭看她,眼底看不出喜怒:“記清了,然後呢?”
“然後就知道,什麼時候不該往世子跟前湊。”
這話答得很穩。
齊旻盯了她半晌,忽然笑了一聲:“你最好真是這麼想。”
俞淺淺低下眼,冇再接。
她心裡卻比什麼時候都清楚。
藥線已經到手了。
接下來差的,隻剩下最後那一小段能把門、藥和輪值並起來的時機。
還有她自己,什麼時候才肯真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