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淺淺從來不是會等死的人。
既然後山那條路走不通,孩子又成了繩子,那她就隻能換一條路。
她先把自己穩下來。
按時吃飯,按時睡覺,周婆子送來的補湯,她麵上喝,轉頭就倒掉一半。齊旻這幾日來得少,蘭岫卻盯得更緊。她越是安靜,院裡的人越會覺得她認了。
認了,纔好。
認了,彆人纔會鬆。
她一邊裝,一邊記。
記齊旻這幾日的作息,記他何時喝藥,何時困,何時去書房,何時會把院裡的人都清出去。記周婆子交鑰匙的時辰,也記春杏什麼時候往外遞話。
記得越多,她心裡那條路就越清。
有時候夜裡睡不著,她就躺在床上把這些東西在腦子裡一遍遍過。
哪道門什麼時候落鎖,哪個婆子愛在子時後偷懶,哪條迴廊夜裡燈暗,哪頓藥最容易換味,她都記。
她不是頭一回逃。
寒潭那夜冇成,是她小看了這院子。往後若還想走,就不能再靠一時起意。
她得把每一步都算進去了,才能真的出去。
阿雁又來過一次。
這回送的是幾件春衣布樣。她蹲在地上量箱子,低聲說了一句:“城外彆莊那邊,這幾日有人在收拾。”
俞淺淺手一頓。
“什麼彆莊?”
“世子冬日裡若舊傷重,會去那邊養兩天。”阿雁冇抬頭,“地方偏,守的人比府裡少。”
說完,她就抱著布樣走了。
俞淺淺站起身,送她出門時,像隨口一樣問了一句:“你怎麼知道?”
阿雁腳步冇停,隻道:“針線房前日得了莊子上的尺寸,要趕做一批新帳子。”
“彆莊常去人麼?”
“不常。”阿雁低聲道,“正因不常,纔沒人防。”
說完這句,她像是怕惹禍,很快就走了。
俞淺淺蹲在原地,心卻一下快了。
城外彆莊。
守的人少。
這就是第二條路。
她一整晚都在想這事,越想越覺得可能。
齊旻前些日子火傷舊症才鬨過一次,蘭岫那樣的人,不會不動讓他去彆莊養病的念頭。若真去了莊子,路上、莊上、吃食、看守,哪一樣都比王府裡更容易下手。
她想到這裡,忽然覺得自己這些天嚥下去的氣,都有了出口。
可光有路還不夠。
她還得有能讓那條路真正開起來的契機。
齊旻不是會無緣無故出府的人,蘭岫也不會讓他在王府最忙的時候亂走。除非他的舊傷再鬨一回,鬨到府裡壓不住,鬨到非得送去莊子上靜養不可。
想到這裡,俞淺淺心裡忽然一沉。
她知道自己在想什麼。
也知道這想法有多險。
她若真動手推這一把,一旦失手,彆說跑,連命都保不住。
可若不動,她就隻能等。
等蘭岫哪天真把她當成養胎的物件養起來,等肚子一天天大,等所有路都慢慢合死。
這兩條路擺在眼前,她竟一時分不清哪條更狠。
第二天一早,她去送茶,正好聽見裡頭蘭岫在說話。
“主子近來氣血不穩,府裡又雜,不如去莊子上住幾日。”
齊旻冇立刻回。
俞淺淺站在門外,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片刻後,才聽見他淡淡道:“再說。”
再說,也就是有門。
俞淺淺端著茶盞,低著頭進去,臉上一點不露。
齊旻接茶時,看了她一眼。
“今日心情不錯?”
俞淺淺手一穩,立刻把那點喜色壓下去:“奴婢不敢。”
齊旻冇再問。
可她能感覺到,他那一眼停得比平時久。
這人太敏。
她低著頭退下時,聽見裡頭蘭岫又補了一句:“莊子那邊已叫人收拾得差不多了,主子若去,隨時能動身。”
齊旻依舊冇答。
可俞淺淺已經不需要再聽了。
話到這兒,路就算真鋪出來了。
她越發告訴自己,不能急。
得等。
等到他真的去莊子,等到所有人都以為她認了,等到那條路在自己眼前真正鋪開。
到那時,她要走,就不能再回頭。
她回耳房後,把門掩上,第一次從枕下拿出了一張空白舊紙。
她冇有畫圖。
隻是把“莊子”“路”“藥”“人”幾個字先寫了下來。
寫完之後,她看了很久,才慢慢把紙折起,重新壓回枕下。
她知道,第二次要動手了。
隻是這一回,不能再像第一次那樣隻靠一腔孤勇。
她得先想清楚幾件事。
去莊子是幾個人跟,誰管車馬,路上要走多久,莊子裡哪一處最偏,誰最可能被買通,誰又最容易出差錯。還有最要緊的一件事,齊旻若真去了莊子,舊傷發作時會喝什麼藥、吃什麼飯、什麼時候身邊人最少。
這些都得慢慢記,慢慢碰。
她一想到這兒,反倒不再急了。
急冇有用。
真要走,就得一走到底。
她把燈火撥暗了些,重新躺回床上,眼睛卻一直睜著。
窗外風很輕,吹得樹影慢慢晃。
俞淺淺望著那團影子,心裡隻剩一句話。
這一次,她一定要出去。
不管是帶著這個孩子,還是不要這個孩子。
總之,她不能把自己和往後餘生都埋在世子院裡。
哪怕前頭是莊子,是夜路,是更險的一局,她也得走出去試一次。
她翻了個身,把那張紙重新壓在枕下最深處,這才慢慢閉上眼。
可眼閉上了,腦子裡卻還是那幾個字。
莊子,路,藥,人。
像一把剛磨開的刀,橫在她心口上。
她知道,這把刀若磨得不夠快,最後傷的還是自己。
可再慢也得磨。
再險也得走。
她甚至已經能想見,等真到了那一步,自己該先看哪扇門,先避開誰,先把哪句話咽回去。
這些東西現在想著都還遠。
可隻要她還在算,就不算真的認命。
她寧願這樣一夜夜地熬,也不願哪天真的什麼都不想了。
因為真到了什麼都不想的那天,她這輩子也就真被困死了。
所以她必須一直算下去,直到真的把門開啟。
隻要門還冇開,她就不能停。
也不會停。
直到真走出去為止。
否則她這輩子都不會甘心。
她偏不認這個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