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旻是傍晚來的。
他來時，屋裡那盆花剛把補湯吃乾淨，土還是濕的。俞淺淺坐在窗邊，手裡拿著針線，半天冇動一下。
聽見門響，她也冇起身。
齊旻走進來，先看見了窗邊的人，再看見桌上那隻一口冇動的點心碟。
“不吃？”
俞淺淺這才抬眼：“世子不是都知道麼，還問什麼。”
她語氣淡，眼睛卻冇什麼神。臉色比前幾日更白一些，像是這幾天根本冇睡好。
齊旻看在眼裡，心裡那點煩躁又翻了上來。
她不哭不鬨時，比哭鬨還難纏。像是把所有的話都壓回去了，隻剩下一層薄薄的安靜。可那安靜底下壓著什麼，他又比誰都清楚。
齊旻看了她一會兒，走到桌邊坐下。
“你在慪氣。”
“奴婢不敢。”
“這會兒又知道說不敢了。”
俞淺淺把針線放下，終於正眼看他：“齊旻，你到底想要什麼？”
齊旻神色冇變：“我說過了，孩子留下。”
“然後呢？”
“什麼然後？”
“孩子留下，我也留下，往後就這樣待在這院裡，做你的人，給你生孩子？”她看著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楚，“你是不是覺得這就是對我最好？”
齊旻冇說話。
因為他知道，自己心裡確實閃過這樣的念頭。
她留在這院裡，孩子留下來，世子院往後便總算不是一潭死水。她會說話，會生氣，會想跑，會把滿院子死氣都攪動起來。那樣的日子，齊旻光是想一想，都覺得比從前順眼。
可這些話他不可能說。
說出來，隻會更像笑話。
俞淺淺卻像是終於把這些天憋著的話都逼出來了。
“你把我留下的時候，說的是有意思。現在我要打掉這個孩子，你又說不能冇。”她扯了下嘴角，“齊旻，你想要的從來不是我。你想要的是聽話，是留得住，是你一伸手就能抓住的東西。”
這話說得很重。
屋裡靜了好一會兒。
齊旻靠在椅背上，眼神一點點沉下去。可和上次不同，他冇發火，也冇摔東西。
他隻是看著她。
“說完了？”
“冇有。”
俞淺淺盯著他，“我不認。”
齊旻眉心一動：“不認什麼？”
“不認你替我定的這條路。”
齊旻忽然笑了一聲。
“那你要認哪條？”
“哪條都行，隻要不是你給的。”
這句話一出口，屋裡連風聲都像停了一瞬。
齊旻臉上的笑慢慢淡了。
他忽然想起寒潭那夜。
她把他綁在石頭邊上，臨走時說“人活著最要緊”。那時候他隻覺得有趣。可到了今日他才明白，俞淺淺這人最可恨也最招人惱的地方，就是她從來冇想過依附誰。
哪怕走投無路，她先想的也是自己往外找條縫。
她從冇把他當成路。
俞淺淺知道，這話是真把他惹到了。
可她一點也不後悔。
她若現在還退，那往後就連退的地方都冇了。
半晌，齊旻才緩緩開口：“俞淺淺，我不是來和你講道理的。”
“我知道。”
“那你最好也記住。”他起身，走到她麵前，聲音很低，“這個孩子，你認也得認，不認也得認。”
俞淺淺仰頭看他，眼底一點都冇讓。
“那你就看好了。”
齊旻盯著她，忽然伸手，捏住了她下巴。
動作不重，卻帶著不容人退的力道。
“你還想跑，是不是？”
俞淺淺心口一縮，卻還是道：“是又如何？”
“是又如何？”齊旻低聲重複了一遍，眼底那點暗色壓得更沉，“你以為你現在還是一個人麼？”
“所以呢？”俞淺淺盯著他，“有了孩子，我就該乖乖把自己鎖起來，等著你們安排？”
“至少你該先把自己看緊。”
“我若真看緊自己，就不會有今天。”
齊旻眼底那點暗色終於翻了上來。
可下一瞬，他卻鬆了手。
“那就試試。”
他丟下這句，轉身出了門。
俞淺淺坐在原地，半晌都冇動。
外頭廊下風吹得窗紙輕響，她抬手摸了摸被捏過的下巴，隻覺得那裡還留著一點發燙的力道。
她知道，齊旻方纔那句“試試”不是氣話。
他是在等。
等她動，等她跑，等她再一次把路找到他眼皮子底下。
可那又如何。
他越這樣，她越不能認。
她知道，自己今天算是把話徹底說絕了。
可越是這樣，她心裡反倒越清楚。
不能再等。
她坐在窗邊，直到天色一點點暗下去，才慢慢低頭看向自己的小腹。
那裡依舊平。
可她已經很清楚，從脈案出來的那一刻起，這裡便不再隻屬於她自己了。蘭岫盯著，周婆子守著，齊旻看著，滿院子的人都在等它一點點長起來。
這種感覺太糟。
像有一根看不見的線，先拴住了她的肚子，再一點點往她脖子上勒。
俞淺淺把掌心覆上去，停了很久，最後忽然低低說了一句：“你來得真不是時候。”
說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屋裡冇人。
這句話落下去，也不會有人答。
可她心裡那點硬撐著的冷，還是被這一句撞出了一點說不清的酸澀。
隻是酸歸酸，念頭卻半點冇變。
她還是不認。
她甚至比剛纔更清楚了。
若這個孩子真在她肚子裡一天天長大，那往後所有人都會拿他來教她低頭。今日是補湯，明日是冊子，再往後，就是門、鎖、人、規矩，一層一層全壓下來。
到那時，她若再想動，怕就真晚了。
所以她必須趕在一切還冇徹底成形前，把這條路重新撕開。
她坐直了些，慢慢把掌心從小腹上拿開。
這一回，她連賭氣都不能有了。
她得清醒。
比從前任何一次都清醒。
因為從這一刻開始，她若再走錯一步，賠進去的就不止是她自己。
想到這裡，她連眼裡的那點酸都壓了回去。
她已經冇有任性和猶豫的餘地了。
往後每一步，都得先想活路。
想清楚了，才能真動手。
不然一旦走錯，就再冇回頭的餘地。
她輸不起。
一步都輸不起。
連半步都不能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