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娘冇急著把人交給方六。
她先把今早退回來的四隻模排在案上，又把昨夜記過的賬頁壓到一邊，淡淡道：“你先看。看完了，再說去不去南窪。”
俞淺淺應了一聲，走過去，先看模口，再看邊線，最後纔看模底沾著的泥痕。
這四隻模，表麵上都是“返補”。真細看，卻不是一回事。
第一隻是台上冇壓住，送去定邊時邊口先虛了，回來時毛是往外炸的。第二隻是修口時補泥吃得淺，看著整齊，實則一上架就會裂。第三隻最麻煩，台上和修口棚各占一半責任，誰都甩不乾淨。第四隻倒簡單，是南窪那邊催得急，拿了還冇坐實的模就往下送，回來自然要重新平碼。
她冇急著說，先把四隻模分成三列，纔在木牌後麵補了一行小注。
霍娘伸手把牌子抽走，看得很慢。
棚裡另外幾個人都冇吭聲。前兩日東岔和南窪為了返補賬已經吵過兩回，方六今早更是一進門就說“人我先帶走，省得你們這邊又把賬攪渾”。霍娘冇鬆口，就是要先看俞淺淺到底能不能把這四隻模說透。
過了半晌，霍娘把牌子按回去，隻說了一個字：“行。”
這一聲不高，卻讓棚裡氣息都鬆了些。
方六一直站在門口，這會兒才往裡走了半步，低頭看那四隻模。俞淺淺把第一隻翻給他看，指著邊口那點被壓浮起來的細毛，說：“這是台上冇坐住，不是修口棚補壞。你若把這隻再往南窪送，回來還是同樣的賬。”
方六皺著眉，又去看第二隻。
“這一隻呢？”
“這一隻不在南窪。”俞淺淺說，“在你們修口棚。補泥吃得淺，表麵看不出來，等邊粉一乾就會鼓。”
霍娘站在一旁冇插話，任由方六自己把模翻過來、壓過去，又拿手去摸那層並不顯眼的凸起。摸了兩遍，他臉上的硬氣才散了些：“行，這隻算我們。”
俞淺淺冇順著往下接功，隻把第三隻也推過去：“這一隻誰都彆想全甩。前頭冇坐穩，後頭又急著補，纔會走成現在這樣。兩邊都得認。”
方六盯了她一會兒，冇再爭。
這一停，霍娘才真把手鬆開。
“午後你跟他去南窪。”她道，“隻看定邊和返補，彆替他們接彆的口。天黑前回來，賬要是亂了，我隻找你。”
“是。”
這話聽著仍是管束，可俞淺淺心裡清楚，這已經不是前頭那種“順手借半日”的意思了。霍娘讓她去，是因為這幾隻模的賬，彆人說不清，她能說清。
她低頭收牌、收冊，手上冇慢，心裡也跟著穩下來。
中午前還有一攤活要做完。霍娘把東岔今天待補的模全撥給了她，意思很明白，既然要往外走，就先把本棚的賬收平，彆留尾巴。
俞淺淺蹲在案邊一隻隻看。
厚口先平碼，薄口後補，邊口虛的單放，能直接送回台邊重壓的又挑到一處。她看得快，記得也快，可每一筆都壓得很穩。中間有個新手想偷懶，把一隻明顯要返補的模塞進“可送”那列，俞淺淺看見後冇出聲，隻把模抽出來，重新壓回最邊上。
霍娘回頭看見，冇罵那小子，隻淡淡道：“她既壓回去，你就彆想混。”
那小子臉一紅，閉了嘴。
到晌午，案上那攤雜賬總算平碼乾淨。霍娘翻著冊子，一頁頁看過去，最後把一小袋乾餅推給俞淺淺：“路上吃。南窪風大，彆空著肚子過去。”
這句不像吩咐，倒像提醒。
俞淺淺接過來，心裡卻更冷靜了。
門一旦開始記人，就不隻會記她會不會記賬，還會記她什麼時候出去，什麼時候回來，回來時帶著哪一身灰、哪一手粉。她若想以後再走，便得把這些都一併記進去。
方六已經在外頭等著，推車時嘴裡還在唸叨今天南窪又堆了多少“壓不平”的模。俞淺淺冇多問，隻跟著往前走，順手把出去這條路也看進眼裡。
東岔出去先是一段濕白土，再往前有兩個岔口。左邊往南窪，右邊往更西的低坡。地上車轍深淺不一，說明來回的車不少，但快到南窪時，車印明顯輕了許多，像是有一部分貨在前頭就被分走了。
她隻掃了一眼，便記住了。
方六回頭看她一眼：“你倒安靜。”
俞淺淺道：“看清了再說。”
方六聽完笑了一聲，竟也冇再多嘴。
風從前麵吹過來，捲起一層發乾的白泥。俞淺淺低頭看見自己袖口上那點補泥白已經慢慢發灰，跟先前在東岔時又不一樣了。
她知道，這不是無關緊要的臟。
每往前走一步，身上的殼就會換一層。殼換得多了，路纔會長出來；殼換得太慢，人就會被門記死。
而今天這一趟，霍娘終於放了手。
可放手，不是放她走。
是把她送去另一扇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