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岔修口棚的回話帶著一股潮白泥味。
紙送進來時，邊角有點發皺，像是被濕布蹭過。齊旻垂眼一看，先看見的不是字，是幾道淺白泥印。
他心裡先定了一分。
她又換了一層。
冷灰殼進了東岔修口棚，被補泥、濕布和細木片一層層抹過去，慢慢便不再像守冷槽賬的人，而像這種專門補邊、修偏、扶正模沿的手。
第一張回話寫得很清。
說細長臉婦人把她順到了東岔；說霍娘讓她記補口賬、修偏賬和“待定邊”賬；又說南窪定邊台的人親自來催模，還開口借“會看定邊賬的手”。
齊旻看到“南窪定邊台”幾個字時，手指便停住了。
又是一扇門。
而且這回不是順著火，不是順著裂，也不是順著冷槽走向。是順著“補好之後還要再壓一遍邊口”這件事，自己長出來的一扇門。門越來越小，線也越來越細。誰若不是一直盯著她怎麼把補口賬和修偏賬學下來，根本不會把這種檯麵上的細活當成路。
沈既白看了他一眼：“她又摸上新的了？”
“不隻摸上。”齊旻聲音很平，“是東岔那邊已經先開口了。”
這才最麻煩。
俞淺淺現在越來越少自己去看似像路的東西。她隻是把手裡的賬記穩，把眼前這層活做實。等門裡的人覺得“這手借出去也不壞賬”，下一扇門自然會自己找上來。修口棚這次也一樣。方臉男人來借，隻是第一步。真正能放她過去的，還是霍娘這邊。
第二張回話送上來時，事情便又往前挪了半層。
說霍娘今日不隻讓她記補口賬，還讓她分“再補”和“先定邊”的模；說那女子看出一隻模不是台上壓偏，而是補泥冇吃穩，叫霍娘和南窪來人都多看了一眼；又說霍娘午後已經鬆口，隻道“他若再來，便順過去半日”。
齊旻看完，半晌冇說話。
又是熟得不能再熟的一步。
不是門一下全開。
是先留一條縫。
縫留住了，下一步就不是她去撞，而是南窪那邊再來一回，霍娘再點一次頭，事情便自然成了。
沈既白問：“那現在盯霍娘，還是盯南窪？”
齊旻道：“都盯。”
隻盯南窪不夠。
因為這一次真正開門的，不是南窪自己，而是東岔先肯把定邊賬和返補去向交到她手上，再由方臉男人來借，最後霍娘點頭放人。哪一步冇站住，她都不會急著去。
他把這三層在心裡過了一遍，才繼續往下問：“來催定邊台的是誰？”
下頭人回：“都叫他方六，專在東岔和南窪之間跑台賬和返補模。”
齊旻點頭。
又是人。
不是定邊台自己開門，是方六這種來回接返補模的人先開門。
她若真順過去，借的也不會隻是那輛小台車，而是方六那句“若有會看定邊賬的，午後順一個過去”。
燈下靜了一瞬。
齊旻垂眼看著那幾頁帶潮泥的口供，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在王府裡學認火候、認藥性時，也是這樣。彆人隻當她低頭順著做，可一旦回頭看，才知道她早把門裡門外每一道細賬都摸熟了。
如今她更會了。
會到連門都在替她開。
到了夜裡，第三撥回話果然又把那條線坐實了一層。
說方六午後又來了一趟，親眼看過她記的定邊返補賬；又說霍娘已經鬆口，隻道“下午他若再來，你跟他去南窪半日”；還說細長臉婦人和楊婆子都冇攔，顯然把這一步當成了正常遞手。
齊旻看完，把那頁紙慢慢壓平。
又是正常遞手。
每到這一步，她都離下一扇門隻差一點點。不是差她自己點頭，而是差眼前這扇門徹底放心，覺得把她借出去也不會壞了自己手裡的賬。
他低聲道：“去查方六。”
下頭人應了一聲。
齊旻又補了一句：“再看南窪定邊台後頭還有什麼。若那邊不隻認定邊賬，還認返補、返冷槽、返試火去向，這門就不止是一張台。”
它很可能和前頭所有門一樣。
表麵隻是更細的一口活，後頭卻還會再長出彆的線。
而俞淺淺，偏偏最會順著這種線繼續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