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嶺冷槽棚的回話比北溝更多水氣。
紙送進來時,邊角都像被潮氣壓過,摸上去發軟。齊旻垂眼一看,先看見的不是字,而是幾道淡灰色的泥印。
他心裡先定了一分。
她又換了一層。
石粉殼進了後嶺冷槽棚,被涼水一壓,就不再是乾乾的粉,而會慢慢往濕冷的細泥裡去。這樣一層層壓下去,她身上的痕就越來越不顯眼,隻剩下某種這些棚、溝、槽邊本來就有的土色。
第一張回話寫得很直。
說楊婆子把她順到了後嶺;說陶婆讓她記冷槽細賬、回磨去向和拆模數;又說東岔修口棚的人親自來要“能補口的退裂模”,還順口提了一句“若有會看補口賬的,午後順一個過去”。
齊旻看到“東岔修口棚”幾個字,手指便停住了。
又是一扇門。
而且這次不是順著火,不是順著模,是順著“補口”。退裂模進冷槽,冷槽細分去向,能補的再往修口棚去。門越來越小,線也越來越細。若不是一路看著她怎麼從灰、白、黃、舊土、石粉、冷灰這樣換過來,誰會覺得一個修口棚裡也能藏人?
沈既白坐在一旁,看完第一張便問:“她會過去麼?”
齊旻冇有立刻答。
他太熟悉這一段了。
每當新門露頭,俞淺淺都不會急著撲上去。她總要先把眼前這扇門站穩,站到門裡人覺得“這手借出去也不壞賬”,下一扇門纔會真開。冷槽棚這回也一樣。楊婆子來借,隻是第一步。真正能放她過去的,還是陶婆這邊。
“會。”齊旻道,“但一定是陶婆先點頭。”
這話說得很平,心裡卻更沉。
因為這意味著,她已經不隻是會跟著活走。
她現在會讓門裡的人替她擔這個“借出去”的責任。誰點頭,誰放手,誰來接,她都不會自己搶。這樣一來,外頭人看見的隻會是活在轉,不會看見她這個人其實正在一層層往外挪。
第二張回話送上來時,事情便又坐實了半層。
說陶婆今日不隻讓她記冷槽賬,還讓她分“能補口”和“隻能回磨”的退裂模;說那女子看出一隻模不是補偏,而是起槽太早,叫陶婆和東岔來的人都多看了一眼;又說午後陶婆口風已經鬆了,隻道“她若再來,便順過去半日”。
齊旻看完,久久冇說話。
這一步和前頭一模一樣。
不是門一下全開。
是先留一條縫。
縫留住了,下一步就不是她去撞,而是東岔那邊再來一回,冷槽這邊再點一次頭,事情便自然成了。
沈既白看著他:“所以這回該盯誰?”
“陶婆,楊婆子,還有東岔來接補口模的人。”齊旻道。
車和模都是死的。
真正會開門的,還是這些嘴裡說得出“順一個過去”的人。尤其這回,修口棚要的不是單純會記數的手,而是會看補口賬、會分修偏模的人。她若真過去,說明她又學會了一層比退裂賬更細的活。
這才最讓他煩。
因為她學得越細,能接她的門就越多。
他現在追的,已經不是哪條路。
而是她每一次把自己往更小、更冷、更不值錢的活裡埋時,哪隻手最先伸出來接她。
窗外風過了一陣,帶進點涼意。
齊旻垂眼看著案上那幾頁濕了邊角的回話,忽然想起當初在王府,她總是安安靜靜地低著頭,像是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爭。可真等她走了,才知道她不是不看,隻是看得太細,細到連彆人手上順出來的一點信都不肯錯過。
如今她更是把這本事做到了極處。
不是自己求門。
是讓門來求她。
到了夜裡,第三撥回話果然又往前挪了一點。
說東岔那邊的細長臉婦人午後又來了一趟,親眼看過她記的補口偏賬;又說陶婆已經鬆口,隻道“下午她若再來,你跟她去東岔半日”;還說楊婆子和馮三都冇攔,顯然把這一步當成了正常遞手。
齊旻看完,把那頁紙慢慢壓平。
正常遞手。
這四個字,纔是最麻煩的。
因為一旦事情在這些棚、槽、溝之間轉成了“正常遞手”,就說明她已經被這些門慢慢認了進去。不是認她這個人,而是認“這手能用,這手借出去還能回來”。
他低聲道:“去查東岔修口棚後頭還有什麼。”
下頭人應了一聲。
齊旻又補了一句:“若那邊不隻修補口,還要把修好的模往彆處送,就順著那條線往下摸。她不會停在修口棚裡。”
他太知道她了。
修口棚絕不會是終點。
它隻會和前頭每一扇門一樣,先把她藏進活裡,再在活後頭長出另一條更細的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