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婆子推著冷槽車往後嶺去時，天還冇全亮。
溝底比北溝更陰，風也更涼。車輪壓過碎石，偶爾擦到一旁引下來的細水槽，水聲貼著地走。再往前，路忽然一彎，便見後嶺冷槽棚靠在背陰土坡下。棚不大，外頭卻挖著三道長淺槽，槽裡都是發白髮灰的涼水，水麵上浮著一點泥末。
俞淺淺抱著黑板坐在車尾，先看見的不是人，是水。
北溝試火棚是火後見冷。後嶺冷槽棚卻是專門守著這道“冷”。
半成模進了這裡，不是隻管過一遍水。裂過、歪過、炸過的，都要先下槽，再分回磨、拆模，還是另走彆路。
楊婆子把車停在最外那道槽邊，先喊了一嗓子：“北溝順來的賬手到了，誰來接退裂賬？”
棚裡鑽出個圓肩老婦，手裡拿著一根細竹簽，鞋麵都被水泡得發暗。她先看車，再看槽邊平碼著的退裂模，最後纔看俞淺淺：“韓二肯放出來了？”
楊婆子道：“半日。你這邊把冷槽細賬和去向賬對平，晚上前還得送回。”
那老婦點點頭，把竹簽往她懷裡一遞：“我姓陶，都叫我陶婆。後嶺認四樣，退裂模下槽多少，起槽多少，回磨多少，拆模多少。還有一樣，能補口的不許混進拆模堆裡。”
俞淺淺低聲應了。
這地方比北溝更冷，也更濕。火口已經離遠了，剩下的隻有涼水氣，混著一點被泡開的泥味。棚邊站著的人不多，卻都彎著腰。有人拿鉤子勾模，有人蹲在槽邊看裂紋。
她跟著陶婆站到中槽邊，先接第一撥退模。
楊婆子和另一個瘦漢子把模從車上平碼下來，陶婆一邊拿竹簽沿裂口輕輕劃，一邊報：“輕裂兩隻，下中槽。炸口一隻，右邊平碼。邊裂回磨兩隻，先記。”
俞淺淺一筆一筆跟著寫，寫完又順手把那兩隻回磨模單獨挪到木架邊。
陶婆看了她一眼，冇說話。
後嶺的賬比北溝更細。不是隻記模裂冇裂，而是記裂得多深、過幾道槽、起槽後是繼續回磨還是轉拆模。最細的那一列，還要記“能不能補口”。
她心裡纔剛落下這念頭，外頭便有人推著半車舊布和細木片進來了，張口就喊：“東岔修口棚今日還要三隻能補口的，彆再把該修的全丟回磨模。”
俞淺淺手指微微一頓，筆下卻冇亂。
東岔修口棚。這名字比“能補口”更實。說明後嶺這邊不隻是守冷槽細賬，還要把某一類退裂模專門挑出來，送去修口棚補邊、補口、補模沿。
陶婆卻像冇看見她這一點停頓，隻回頭衝來人罵：“催什麼催，昨兒那兩隻補口模你們修偏了，還怪我這邊分錯。”
來人是個細長臉的婦人，手上全是濕泥，聞言便啐了一聲：“偏不偏也得有模讓我修。你這邊隻要分得清，我那邊就能補得正。”
陶婆不再理她，隻低頭繼續劃裂口。劃到第四隻時，忽然把那模遞給俞淺淺：“你看，這隻回磨還是補口？”
俞淺淺接過來，低頭看。那模口邊裂得不深，火路也還在，若送回磨模反倒要磨掉更多邊。她摸了摸裂紋走向，回道：“回磨可惜，補口更合。”
陶婆這才點了下頭：“不算糊。”這三個字，比前頭那句“眼不粗”更細。說明後嶺這扇門開始認她也會分“能補口”和“隻能回磨”。
午前過後，冷槽邊越來越忙。北溝又送來一撥待冷模，旁邊拆模堆也壓高了。俞淺淺從中槽記到北架，再從北架記到最外那道淺槽，手上幾乎冇停。冷水氣一陣陣往上泛，袖口和指尖都被浸得發涼。先前落在她身上的冷灰，被水汽和泥末一壓，慢慢成了一層發潮的細泥印。
不是石粉，也不是灰，像久站冷槽邊的人衣邊總會帶出來的那種濕冷泥色。
快到晌午時，細長臉婦人又來了。
她這回冇推舊布車，反倒帶了兩隻修偏了的補口模回來，往槽邊一放就衝陶婆道：“東岔那邊今日真缺手。你這若有會看補口賬的，午後順一個過去，省得我一趟趟回來講裂紋。”
陶婆皺著眉冇應，先把那兩隻退回的補口模遞給俞淺淺：“你記，記清它是怎麼偏的。”
俞淺淺低頭便寫。補口偏，不是簡單一個“壞了”。要記偏在哪一邊，補泥厚了還是薄了，火路有冇有被補死，模沿是高了還是塌了。她一邊寫，一邊把那兩隻模翻給陶婆看，最後輕聲道：“這隻不是補偏，是冷槽起得太早，水冇吃勻。”
陶婆抬眼看了她一下，半晌才道：“你倒看得細。”細長臉婦人也跟著看過來，目光終於不再隻是掂一掂能不能用，而像是在算，若這手真順到東岔，能不能替她省下一半口舌。
俞淺淺卻冇接一句。她知道，最要緊的仍不是這婦人來借，而是陶婆得先認她會記冷槽細賬，也會看補口退模。
等晌午後冷槽邊這撥賬終於平碼，陶婆才把竹簽往她手上一拍：“下午她若再來，你跟她去東岔半日。先說好，隻記補口賬，不許替她亂應彆的數。”
那細長臉婦人立刻笑了：“這纔像話。”俞淺淺低聲應下，心裡卻穩穩落回去。
後嶺冷槽棚這扇門，也已經夠用了。它不隻把北溝帶來的那層冷灰慢慢壓成濕冷細泥，還把東岔修口棚這條隻認補口模和修偏賬的線，順著冷槽、退模和陶婆這隻手，遞到了她麵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