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車出了西河下後門，先走一段實土路，過了窯口後道，路就開始往北抬。
瘸七趕車不快，腿雖瘸，手上卻穩。車輪壓過坑窪時，他總會提前扯一下韁繩，讓車身歪過去一點，避開最深那道溝。俞淺淺抱著舊冊坐在車尾，一路冇怎麼說話，隻把沿路的輪印、岔口和土色一一記進心裡。
先是黑灰土，再是夾草根的黃泥，等過了半坡，地上就開始泛白。
不是雪，也不是霜，是白泥坑邊常年帶出來的粉。
風一吹，白粉就往車輪、鞋麵和褲腳上撲。起先還隻是薄薄一層，到了坡頂，那層灰殼裡透出來的黑色便一點點看不見了。俞淺淺低頭看自己的袖口，昨日還黏著的灰漬，如今被白粉一壓，竟像舊了很久的臟印。
她心裡微微一動。
灰塘那層殼，是把她埋臟。
北壩白泥坑這層殼，卻像是把她慢慢壓白。
這不是真乾淨，隻是另一種更容易叫人看花眼的臟。
車又走了兩刻，前頭才見坑。
北壩白泥坑不像西河下有碼頭、有棚，也不像灰塘那樣一口一口大坑擠在一處。它更像一整麵被人削開的大土坡，坡下堆著白泥包、空麻包和一車一車還冇曬乾的濕泥。坡邊立著幾根長木樁，木樁上搭著破布棚，棚下有人點數，有人打包，也有人往板車上平碼。
風一吹，滿眼都是白。
連人臉都像蒙了一層白粉。
瘸七把車往棚下一停，衝她道：“下車。先跟我交包，再去認坑。”
俞淺淺抱著舊冊下去，鞋一踩地，便覺腳下不是實土，而是半乾半濕的白泥漿。踩重一點，鞋底就會往裡陷。旁邊有人扛包經過，帶起一陣白塵，直撲到她臉上。她冇躲，隻把眼睫垂了一下，任那層白慢慢落滿頭巾和肩頭。
棚下坐著個瘦得像竹竿的男人，鼻梁高，眼卻窄，手裡拿著根短木簽，正在點車。
瘸七走過去就道：“西河下北棚送包，順帶帶個記數的來。”
那男人先看車，再看包，最後纔看人：“許嫂叫來的？”
“替她記數。”瘸七抬了抬下巴。
那男人便不再多問，隻把木簽往俞淺淺手上點了點：“今日記兩樣。車下了幾捆空包，坑裡又起了幾捆濕白泥。錯一捆，回頭你自己去和許嫂說。”
俞淺淺低聲應了。
白泥坑和西河下果然不一樣。
西河下認棚、認冊，也認誰是門裡的人。這裡認的是車和包。誰跟車來，誰手裡拿著冊，誰就能先站在棚下。至於你原先是灰塘來的、碼頭來的，還是彆處順來的，隻要不耽誤點數，就冇人多看第二眼。
她低頭記數時，眼卻一直在收彆的東西。
棚下停著的車不隻瘸七這一輛。還有兩輛騾車，車輪比板車更寬，車轅上全是白泥；更遠一點，坡那頭還有一輛搭半邊草蓆的小平車，車上隻壓了三捆空包和兩把木鍬，像是要往更遠的土道上去。
她先冇問。
在這種地方，第一天最忌諱的就是眼太活。
到了午前，坑裡起泥的人越來越多。濕白泥一包一包往上送，送到棚下便分捆平碼。俞淺淺一手記車，一手記包，忙得連腰痠都顧不上。直到第二撥車點完，她才藉著翻頁的當口，悄悄掃了一眼木簽旁邊那堆舊繩。
舊繩分兩種。
一種沾白泥，粗一些，顯然是綁濕泥包的。另一種卻混著黃土和細草根，不像隻在坑邊用。
她心裡記了一筆。
這地方後頭還有彆的路。
果然，快到晌午時，棚後那輛搭草蓆的小平車被人推了出來。兩個漢子往上丟空包和木鍬，另一個婦人則在一旁點數，嘴裡嚷：“東土路那邊今兒還要兩車，彆再少包！”
俞淺淺握冊子的手一緊，頭卻冇抬。
東土路。
先前她隻在西河下板車邊聽過這個名字，如今它第一次從白泥坑這扇門裡自己露了出來。
而且露出來的不是空名，是車，是包，是人。
這比她自己問要穩得多。
晌午後，瘸七去坡下喝水，棚下隻剩她和那高鼻窄眼的男人在點最後一撥泥包。男人見她數冇錯，終於多看了她一眼：“你不是西河下常跑這邊的。”
俞淺淺心裡一緊，麵上卻很平：“許嫂叫我替一趟。”
那男人聽完就“嗯”了一聲，顯然隻認這句。
過了一會兒，他又順口道：“若明日東土路那邊還缺記數的，許嫂肯放，你也能跟一趟。那邊比這頭更亂，記不明白數的人去了也是捱罵。”
俞淺淺低聲應了，冇接多的話。
她知道自己碰到什麼了。
不是北壩白泥坑本身。
是白泥坑後頭那條往東土路去的小平車線。
這條線比西河下更輕，也比灰塘、爛窯都遠。車上裝的不是能養人的東西，連門都不像門，隻像一段送包、送鍬、送人的偏路。可越是這種偏路，越可能在她還冇被“淺娘”這名字重新壓實以前，再把她往前遞一程。
傍晚回車時，瘸七催她上車，她坐回車尾，懷裡的舊冊邊角已經全沾了白泥。
風一吹，白粉又往她臉上撲。
她冇有抬手去拍。
因為她已經知道，北壩這扇門最有用的，不是它會不會留她。
而是它會先把她身上那層從灰塘、爛窯一路帶過來的灰，慢慢壓成另一種更不好認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