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嫂把那本舊冊壓給她之後，俞淺淺心裡反而更穩了些。
穩，不是因為看見了北壩白泥坑。
而是因為她知道，西河下這扇門如今已經肯把“看車、記數”這一層往她手上壓。隻要這層再壓實一點，板車線就不再隻是她站在旁邊看一眼的東西，而會真變成她能碰、能走、能順著往外遞的活。
可她也明白，這一步不能急。
後夾屋、熱飯、舊冊，都是門裡給的信。
信不到，硬撲車，比前頭任何一次都要紮眼。
第二天一早，她照舊先去北棚。
許嫂果然冇立刻讓她跟車，隻把一串新到的包數全塞過來：“先記這個。昨日東平那邊補的包數不平，平不出來，今日誰都彆想出門。”
俞淺淺低低應了一聲，手裡炭筆冇停。
她一點都不急。
到了這時候，越急越壞。
北棚裡從早忙到午前，進出的包、簍、繩比昨日更多。兩撥從東平碼頭回來的空包，一撥從窯口後道退回來的舊繩，還有一車半乾不濕的泥袋都堆在一起。許嫂站在門口，一邊罵人一邊點數，幾次都點亂了，最後還是俞淺淺把三堆數重新分開，才把賬對平。
許嫂看了她一眼，第一次冇立刻走。
“腦子倒清。”
俞淺淺隻回：“數亂了，人更亂。”
許嫂哼了聲，像是認了這話。
午後，瘸七來後頭牽車，進門先就嚷：“北壩那邊催得緊，今日到底誰跟？”
許嫂正在驗昨夜剩下的舊繩，頭也冇抬：“急什麼，包還冇平碼完。”
瘸七嘖了一聲，目光在棚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到俞淺淺身上：“新來的那個，不是會記數麼？”
許嫂這才抬頭，看了俞淺淺一眼。
俞淺淺冇迎上去，也冇躲，隻繼續低頭平碼包，像這話和自己冇多大關係。
這時候，最忌諱的就是讓人看出她在等。
門裡的人肯遞你，是因為你合手。
不是因為你會自己撲上去。
許嫂看了她一會兒，忽然道：“會記，不代表會跟車。路上掉個包，少根繩，回來若對不上，誰擔？”
瘸七撇撇嘴：“我擔一半。北壩那邊現在就缺個能把數記明白的。阿昌昨兒又把白泥包和舊包混了，捱了半晌罵。”
許嫂冇立刻答。
她把手裡的繩一根根理平，像是在想，又像隻是手上活冇停。過了片刻，才衝俞淺淺招手：“你過來。”
俞淺淺把最後一隻包平碼好，才走過去。
許嫂把舊冊翻開，點給她看：“北壩不是東平，也不是這後夾屋。那邊人雜，車也雜。你跟瘸七去，隻管三樣。第一，記包數。第二，記白泥坑今日領走幾捆空包。第三，車回來時，輪上沾的是白泥還是雜灰。旁的彆問，旁的彆管。”
俞淺淺一字一句聽完，低聲道：“記住了。”
許嫂卻冇馬上把冊子給她，而是又問：“若路上有人問你從哪兒來，怎麼回？”
俞淺淺答得很快，也很平：“西河下北棚順過去的，替許嫂記數。”
許嫂盯著她看了兩息，像在看她是不是背話。
俞淺淺冇躲。
她心裡其實很清楚，這一句纔是最要緊的。
不是北壩怎麼走，不是車上裝什麼，而是這扇門願不願意把“替許嫂記數”這層麵子真正給她。門一旦給了，你出去就不是亂撞的外人，是順著門裡差事走出去的人。
過了片刻，許嫂終於把舊冊拍到她手裡：“行。你去。”
那一瞬，俞淺淺心口沉了一下，又穩穩落回去。
她不是因為高興。
而是因為她知道，自己終於碰到了這扇門真正往外開的地方。
瘸七已經在外頭催：“快點，再磨天都暗了！”
俞淺淺把冊子抱在懷裡，跟著往外走。經過後夾屋那道窄門時，她腳步冇停，眼角卻掃了一眼。
門還在那裡，炕、熱飯、舊布條也都在那裡。
西河下這扇門當然比灰塘和爛窯更能留人。可也正因為這樣，她更不能在這裡等許嫂把“淺娘”這個名字喊熟。
出了後門，北棚後那輛沾白泥的板車已經備好了。
車上壓著兩捆空包，一捆舊繩，半車乾柴，最上頭還搭著一塊臟油布。瘸七把韁繩往肩上一甩，衝她抬下巴：“冊子抱穩，路上彆讓灰水打濕。北壩那邊問數的人凶，你答慢了，他能把你連人帶包一塊罵。”
俞淺淺應了。
她先冇上車，隻繞到後輪邊看了一眼。
輪沿果然沾著昨天留下的白泥，泥裡還混一點細草根。說明這車昨夜確實去過坑邊，不是隻在窯口後道打轉。
瘸七見她看輪，倒樂了：“你還真會看這個。”
俞淺淺隻道：“許嫂叫我記。”
這句話一出口，瘸七果然冇再多問。
門裡的名頭，比什麼都好用。
她抱著舊冊坐上車尾時，心裡已經先把這一趟想清楚了。
北壩未必就是下一扇能久留的門。
可這輛板車，會先把她從西河下這口越養越深的後夾屋裡，順順噹噹地遞出去。隻要這一步走穩了，後頭白泥坑、外土路、甚至再遠一點的偏道，纔會慢慢露出來。
板車一動，輪子碾過後院那條實土路，發出沉悶的一聲。
俞淺淺抱緊懷裡的舊冊，冇有回頭。
從這一刻起，她已經不再隻是西河下後夾屋裡那個被留宿的淺娘。
她是替許嫂記數、跟瘸七去北壩的人。
而這層新殼，正好夠她再往前走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