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船開出去時,河麵上還有一層冇散淨的灰霧。
俞淺淺抱著兩捆半濕麻包,坐在船尾最裡側,身邊堆著三隻空簍和一團舊粗繩。船不大,開起來也不快,木槳一下一下撥水,船身就跟著輕晃。花嬸冇來,來的是那個一直管東角木簽的黑臉男人。他把她送上船時,隻說了句:“到了西河下,先交包,再點數。有人問你,你就說焦婆那邊順過來的。”
俞淺淺應了。
他冇再多看她,轉身就跳下了船。
這一路上冇人和她多說話。船頭的瘦老頭隻顧劃槳,另一個搬包的漢子上船就睡,呼嚕打得水麵都像跟著抖。俞淺淺也樂得安靜,垂著眼把懷裡那兩捆麻包抱穩。
她知道,這一船空包不是生路。
西河下那邊纔是。
她昨夜在碎瓦棚裡就已經想明白了。灰塘和爛窯能把“淺娘”壓臟,卻不夠穩。那兩處都太臨時,今日缺手便借,明日不缺便散。她若想再往前藏一步,就得去一處既忙、又亂、又會常年缺手的地方。
瓦場正是這樣的地方。
灰、泥、火、包、車,樣樣都要人盯。可真正能把數記清、把包點穩、又肯吃這口灰的人卻不多。越是這種又臟又累還要點腦子的活,越容易把外人先接進去。
船行了不到兩刻,就靠了岸。
西河下比東平碼頭更窄,也更擠。岸邊不是平碼台,而是一排被灰水浸黑了的短木樁,旁邊搭著兩條斜板,斜板儘頭連著一大片低矮棚屋。再往後,是一排一排壓得極低的瓦坯架子,最深處還能看見窯口在冒白煙。
船一靠邊,就有人在岸上喊:“空包先上北棚!瓦泥那邊等著呢!”
黑臉男人一腳把那搬包漢子踹醒,罵道:“起來抬!”
俞淺淺抱著麻包跟著下船。
剛踩上斜板,腳下就是一滑。她手上一緊,硬把身子穩住,胃裡卻被這一晃頂得發酸。她冇停,隻順著那股翻上來的噁心把牙關咬緊,跟著前頭人往北棚去。
北棚門口站著個穿短褂的中年婦人,臉上全是風吹出來的細紋,手裡捏著根短炭筆。她先點包,再點簍,最後才掃人。
“兩個搬包,一個記數的呢?”
黑臉男人朝俞淺淺那邊抬了下下巴:“焦婆那邊順來的。東平花嬸說她能記。”
那婦人這才真正看了俞淺淺一眼。
可也隻是一眼。
她看的是這人站不站得穩,抱著包會不會撒手,腰背是不是一碰就垮。看完之後,就把炭筆往她手裡一塞:“會記就站這兒。北棚今日收空包、回繩和碎灰簍,錯一個數,晚上你彆吃飯。”
俞淺淺接過炭筆,低聲應了。
這扇門比她想的還直接。不問來路,不問姓甚名誰,隻問會不會記,會不會站,會不會吃灰。
她低頭去記數。
一捆包兩筆,濕的半筆,爛邊另記。空簍平碼進角,缺口簍單放。粗繩按長短分三堆,能回火棚的放左邊,不能用的扔後頭。
這活不算重,卻不能亂。
北棚進進出出的人多,有人扛著濕泥往裡送,有人推著空車往外走,還有個半大孩子來回給窯口送乾柴。俞淺淺最初還有些分神,記到第四撥時,手已經穩了。那中年婦人從旁邊過了兩趟,見她冇記錯,臉色也鬆了些。
“叫什麼?”
這話來得突然。
俞淺淺心裡卻冇亂。她昨夜就知道,這一步遲早會來。
灰塘和爛窯可以不認人,瓦場不行。這裡的數要有人記,記數的人總得有個能喊的稱呼。
她低著頭,隻給了那層舊殼一點尾音:“淺娘。”
那婦人隨口記下:“行。淺娘,午後去北棚後頭把舊繩也數一遍。數得對,今晚你就睡後夾屋,不必跟船回。”
俞淺淺握著炭筆的手,微微一緊。
不必跟船回。
這說明西河下這扇門,也要開始留她了。
她心裡先是一沉,隨即又穩住。她現在最缺的不是門,是時間。隻要這扇門先把她收住,她就能借西河下的幾日,把下一條線再摸出來。
午後她去北棚後頭數舊繩,纔算把西河下真正看清。
北棚後不止放繩,還停著兩輛半舊的小板車。車輪沾著白灰,不像走河邊,倒像常往窯口和外頭土道跑。再往裡一點,有道窄門通向後夾屋,屋邊晾著幾件發白短襖。那不是碼頭和爛窯那種臨時歇腳處,而是能讓人住上幾夜的地方。
她把那扇窄門記住了。
這就是西河下這扇門真正能養人的地方。
不算太穩,卻夠深。
傍晚時分,短褂婦人又過來驗了一回數,見她冇出錯,終於把炭筆收回去,道:“我姓許,大家叫我許嫂。你若想在這邊站住,就把數記死,把嘴閉緊。瓦場最煩兩種人,一種偷包,一種多話。”
俞淺淺點頭:“記住了。”
許嫂“嗯”了一聲,又道:“今晚你跟我去後夾屋。東平那船不必等你了。”
船聲從外頭河邊遠遠傳來,又慢慢遠了。
俞淺淺站在北棚門口,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上的灰。
這一路從舊染坊、灰塘、爛窯,到東平,再到西河下,她一直在往下壓。壓到現在,連“淺娘”這個名字都比先前更輕了。可她也知道,西河下這門和前頭所有門一樣,一旦開始給你留炭筆、留後夾屋、留一口熱飯,就說明它也遲早想把你留成自己人。
她不能隻顧著鬆氣。
今夜能住下,是好事。
可從明日開始,她就得在這扇隻缺會記數也肯吃灰的門裡,先看清下一條能往外挪的線,到底藏在哪輛小板車後頭,哪道後夾屋窄門裡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