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旻的人趕到東平碼頭時,天纔剛亮透。
碼頭上人多,灰也多,誰都顧不上多看誰一眼。回話的人在南板和西台間來迴轉了兩圈,最後隻看清一件事。
焦婆今早確實帶了一個新手來。
那新手一身灰,臉上也灰,先在南板卸簍,後又被撥去東角理空麻包。到晌午前後,人還在東角那條回船線上。
回話送到齊旻手裡時,他正在看前一日灰塘後棚和爛窯邊的清單。
一條灰圍布少了。
一雙草鞋鞋繩換過。
碎瓦棚裡多了半塊冇吃完的灰麪餅。
都是小東西,小到旁人一眼掃過去就會忘。
可齊旻看得很久。
沈既白坐在一邊,聽完東平碼頭的新口供,先說了句:“她冇回舊染坊,也冇回灰塘。”
齊旻把那頁紙翻過來,聲音很平:“她要是回了,纔不像她。”
灰塘和爛窯已經幫她把“淺娘”這層殼壓臟了。壓臟之後,她最該做的,不是再往回縮,而是趁這層臟殼還冇人認熟,立刻找下一扇更鬆的門。
東平碼頭這種地方,最適合這種時候。
門開得大,活轉得快,藉手是常事。人一旦多到誰都顧不上問來曆,就更容易順著活被撥去彆處。
他盯著“東角”“空麻包”“回船”這幾個字,半晌冇動。
回話的人又補了一句:“東角花嬸今日一直在罵缺手。西河下瓦場那邊像是又來催空包和點數的人。”
齊旻指節在紙上輕敲一下。
這纔是她會去看的口子。
灰簍、碎灰、平碼台,這些都隻是明麵上的路。可空麻包、回船、點數缺手不是。那是被人嫌麻煩、卻又不能冇人管的活。誰要是能把自己塞進這種活裡,就會先被當成“來幫忙的”,而不是“路上冒出來的人”。
沈既白看著他:“要不要把碼頭兩頭都卡死?”
齊旻抬眼:“卡死了,她就隻會換得更快。”
這一路追到現在,他已經知道了。
俞淺淺最怕的不是吃苦,是被人替她定住。你越正麵攔她,她就越會往那些冇人愛看的縫裡鑽。與其在碼頭把船和人一起攪亂,不如順著她這次新碰上的口子往下看。
看她究竟借的是船,還是借船上那捆空包。
看她去西河下,是為了回來,還是為了把灰殼再往下壓一層。
他道:“東平碼頭先彆動。去盯花嬸和回船老頭。我要知道今日東角一共撥了幾捆包,去了幾條船,哪條船回西河下,哪條回北壩頭。”
下頭人應聲退下。
沈既白卻還坐著冇動:“你覺得她會上船?”
齊旻冇有立刻答。
他腦子裡先把今日口供細細過了一遍。她先在南板卸簍,說明焦婆還把她算在自己手裡;後又被撥去東角理空麻包,說明她已經順著碼頭這層活,被回船線看見了;若到了晌午,她還留在東角,那就不隻是臨時搭把手,而是那邊覺得她能用。
一個人一旦“能用”,就會被活往下接。
她從舊坊到舊染坊,從舊染坊到灰塘,再從灰塘到爛窯,都是這樣過來的。
所以這次,她未必是衝船去的。
她更像是衝著“西河下缺個點數的手”去的。
那裡有門。
而且很可能是比東平碼頭更輕、更亂、也更少人費心認臉的一扇門。
齊旻終於開口:“她借的是回船,不是為渡河,是為落到缺手的地方。”
沈既白沉默片刻,低聲道:“你把她看得越來越明白。”
齊旻笑意很淡:“是她自己一步步教會我的。”
她每一次轉門,先看中的都不是大處。
不是哪條官道,不是哪座大鎮,也不是哪個像樣的住處。她看的永遠是最小、最臟、最忙、最不起眼的那一口活。隻要那口活能讓她先活下去,能讓肚子裡那個先穩一穩,她就能把自己低到塵裡。
他想到這裡,聲音也更低了些:“去查西河下。”
“查什麼?”
“查三樣。”齊旻把紙推過去,“一,西河下最近到底缺什麼手,是點數、卸包,還是看火。二,東平這邊哪條回船最常往那邊送空包。三,今日若真多出一個灰手,那裡的人會把她安到哪裡去。”
這三樣,比單看哪條船開出去更要緊。
因為人會從船上下來。
可活不會。
她要藏的,從來都不是一隻船能不能把她帶遠,而是船那頭有冇有一口新活能先把她接住。
到了午後,第二撥回話又進來。
說東角果然有一船空包去了西河下;說花嬸臨開船前,把一個一身灰的女人塞到了船尾,讓她跟著去點數;又說那女人抱的是兩捆半濕麻包,臉上壓著頭巾,從始至終都冇抬過頭。
齊旻看完,半晌無言。
窗外風把簷角的燈吹得直晃。
他卻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俞淺淺第一次在王府後山盯住他的樣子。那時她看人的眼神,和如今大概還是一樣的。
先看哪裡能活。
然後纔看,怎麼走。
他把那頁紙收起,隻留下一句:“讓西河下的人也彆驚她。”
這次他不急著去掀門。
因為他已經看見,東平碼頭後麵,真正要開的不是船門。
而是西河下瓦場那扇,隻認空包和缺手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