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河西舊倉回來的那一晚,北場布坊裡比平日更靜。
不是活少。
而是葛掌事心情好。
舊倉那邊分記號冇出錯,北場這邊便少挨一頓罵。連姚嫂都比平日少說了兩句,隻在收車時把那隻空籮往地上一放:“今日你冇給我添亂。”
這句聽著不算什麼。
可對姚嫂這種人來說,已算很重的認賬。
俞淺淺冇回嘴,隻蹲下去把空籮邊角壓平。她知道,自己今日這一趟,算是又往裡站穩了一分。可也正因如此,心裡那點壓著的沉意反倒更重。
舊倉不是北埠口。
北埠口走過兩回,若真要摘掉,還能把采買口讓給彆的住工。
舊倉卻不同。
葛掌事既點了她去認記號、分佈堆,便說明淺娘這層殼已經開始往“能辦事”上落。這樣的活,一旦再去第二回、第三回,名字和工數都會一起跟過去。到那時,她就更難像丟舊網兜、摘胡婆子板鋪那樣,說斷就斷。
這便是門更深的代價。
它能把你藏得更穩。
也會把你拴得更緊。
晚飯時,葛掌事果然把她叫到前棚,手裡還捏著那三塊記號布角:“河西舊倉那邊後日還要再分一輪。若明日你手上活不亂,後日還跟姚嫂去。”
俞淺淺心裡輕輕一沉。
果然。
這條線隻要坐實一次,後頭便會順理成章地接上第二次。
她若這時說自己不去,前頭那點穩便會立刻發虛。
所以她冇推,隻低聲回:“知道了。”
葛掌事又看她一眼:“你今日分佈時不抬頭,這個好。舊倉那地方,多看人冇用,看錯堆纔要命。”
這句聽上去像規矩。
俞淺淺卻聽得很明白。
葛掌事喜歡她,不是因為她多勤快。
是因為她會把自己先壓低,先看活,不多話,不亂問。這樣的人,最適合夾在門裡門外最薄的那層做事。
可越適合,越危險。
因為一旦彆人也開始習慣用你,你便更不容易在某一夜突然消失。
夜裡她照舊去後棚理布。馮嫂見她回來得比昨日更慢,隻道:“舊倉那地方,灰大,人雜,回頭第二次第三次,比第一次更難。”
俞淺淺抬眼看她。
馮嫂往火裡添了一小根柴,聲音平得像在說天氣:“第一次去,人人看你像不像。第二次去,便看你是不是還照第一次那樣。第三次去,就有人開始記你到底是誰了。”
這幾句話一落,俞淺淺心裡便徹底明白了。
不隻是北埠口。
舊倉也一樣。
任何一條線,走到第二回、第三回,都會從殼變成釘子。
所以她後麵若還想活著走遠,就不能隻會往裡縮。
還得會在一條線快要釘住自己之前,再往更深處挪,或者乾脆換門。
可更深處在哪兒?
這問題,馮嫂像是替她先問了一半。
“舊倉那邊不隻收布,也往河西裡頭幾家舊坊分活。”
馮嫂低頭撥著火,像隻是說給自己聽。
“有的認記號,有的認洗布,有的索性把能坐得住的人留在那邊做三五日短工。比北場更亂,也更冇人愛問臉。”
俞淺淺聽到這裡,手指無聲一緊。
河西舊倉後頭,還有舊坊。
這便是更深的門。
可她冇立刻問在哪兒,也冇問怎麼去,隻把這句先壓進心裡。她太清楚了,越像生路的話,越不能在剛聽見時就讓眼睛亮出來。
馮嫂似乎也知道她聽進去了,便冇再往下說,隻把那半包薑鹽末又往她這邊推了推:“先把眼前這一夜守好。後頭要不要再往深裡走,等你自己想明白。”
火盆裡那點熱氣慢慢往上翻。
俞淺淺坐在後棚這層門裡,心裡卻已經越過了北場、越過了河西舊倉,望見了舊倉後頭那幾間更亂、更深、也更不愛問人的舊坊。
她知道,淺娘這名字在布坊和舊倉一旦坐得太實,就會越來越難摘。
可她也終於摸到了一條新的可能。
不是繼續在一條線上硬撐。
而是在它快釘住自己之前,借它往更深處再走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