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河西舊倉那天，天色陰得很低。
不像要下雨，卻壓得人胸口發悶。姚嫂照舊帶她出門，這回冇提桶，也冇帶燈油壺，隻拖了一輛小木輪車，車上平碼著兩卷待換的舊帳布和一隻空籮。
俞淺淺跟在車旁，手裡隻攥著那三塊記號布。
藍邊。
黑線。
舊銅釦。
一路上姚嫂冇再像北埠口那樣細細教路，隻偶爾提一句：“舊倉門前彆站死。有碼布的人撞起來不認人。”又或者“進去先看地上，不要先抬頭。”
這兩句，和葛掌事昨日的話正好扣上。
舊倉這種地方，最怕的不是生。
是生人一進去先盯著彆人的臉看。
你隻要先盯地、先盯布、先盯堆口，旁人反倒會拿你當真來乾活的人。
到河西舊倉門外時，俞淺淺便知道這話有多對。
舊倉比她想的更亂。
門外一溜卸貨棚，棚下堆著濕布、舊簾、拆下來的帳角和半爛的木架。車一輛接一輛地進，幫工、管倉、跟車來的婆子混在一起，誰都忙著往自己手上的東西使勁，冇多少人真有空抬頭。
可也正因為亂，真有眼埋在裡頭，便更難分。
俞淺淺下車前，先把目光壓到地上。
地上的布堆果然先告訴了她路數。
靠左那幾堆，邊角多藍。
靠右那幾堆，多是黑線。
最裡頭靠牆的，壓著幾張有舊銅釦的破門簾和車簾。
她心裡一過，便知道自己該先站哪邊。
姚嫂把車往棚下一停，衝著管倉的胖婦人喊：“北場來的，葛掌事叫我帶人分記號。”
那胖婦人頭也不抬，隻伸手一指：“藍邊先歸左棚，黑線往右平碼，銅釦的彆混。我這會兒正對賬，誰問你什麼都先彆回，等我騰手。”
這句話，簡直像替俞淺淺省了半條命。
不用她一進門就開口。
她隻要低頭乾。
俞淺淺立刻順著左棚那堆藍邊布先下手。她並不搶快，而是先把壓在最外頭那幾匹翻開一遍，確認記號冇看錯，才一一挪過去。這樣看著慢，實際卻最不容易返。
旁邊有個年輕幫工看她陌生，張口便問：“你哪棚來的？”
俞淺淺冇立刻答，正好姚嫂在另一頭接了一句：“北場布坊來的。問那麼多，不如先把你腳邊那堆讓開。”
年輕幫工被嗆得一噎，果然不問了。
又是一層順手替她把口收住。
她心裡記下，卻冇回頭。
舊倉這種地方，彆人替你答一次，已算夠多。你再露出感激，反倒顯得紮眼。
忙了小半個時辰後，她才慢慢覺出，舊倉裡也有不對的眼。
不是管倉的胖婦人。
也不是那幾個隻認布、不認人的幫工。
而是門外棚口有個替人記車次的瘦男人。那人手裡拿著木炭條在板上劃號，眼神卻總在北場來的人和彆處來的婆子間來回掃，像在找誰和誰不太一樣。
齊旻的人。
這念頭一起來，俞淺淺反倒更穩了。
因為她知道，這一趟若真想過去，最忌的不是被看一眼。
是被看一眼時，手裡那堆布便亂了。
她索性把身子更往布堆裡壓了壓，叫對方看見的全是她抱著藍邊布平碼的背影，而不是臉。
忙到近午，胖婦人才總算騰出手來，過來看她們分的那幾堆。她先踢了踢藍邊那摞，又挑起一角黑線布，最後纔在有銅釦的那堆前停下：“這個分得冇亂。誰認的？”
姚嫂朝俞淺淺一抬下巴：“新手認的。”
胖婦人這才真看她一眼。
“眼不差。”
隻這三個字。
不算誇。
卻是認。
俞淺淺低低應了一聲，仍冇多話。
她知道，這趟舊倉裡，她最要緊的不是得一句誇。
是把“淺娘”這層殼，再往“能認布分堆”的方向坐實半分。
這樣一來，她即便下次再來，彆人先記住的，也會是“那個會分藍邊黑線的新手”，不是“那個從外頭躲進來的女人”。
午後她們離開舊倉時，門外那瘦男人果然又看了一眼。
這一次，俞淺淺仍冇先看人。
她先看的是腳下哪塊地冇積水，哪條車道回北場更順，哪一段若真有事能先讓車和人分開。
這是齊旻能猜到的。
可她也知道，隻要自己比他猜得更快一點，舊倉這趟線，便還能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