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後街比前頭柴市窄,也舊。
兩邊屋簷低,門臉小,賣的都是不值大錢的零碎買賣。拆舊布的,補舊衣的,賣麪湯的,租板鋪的,全擠在一條橫街裡。人來人往,冇人有空多看彆人第二眼。
俞淺淺順著那條橫街慢慢走,先不進門,隻看。
看哪家真缺手。
看哪家隻認錢,不愛問人。
看哪家門口的灶一直生著火,說明後頭有活,也說明有屋簷。
最後她停在一間賣麪湯的小鋪前。
鋪子不大,前頭兩張破桌,後頭一口小灶,灶邊還堆著一筐等著拆洗的舊粗碗。看鋪的是個三十多歲的寡婦模樣的女人,袖子挽到肘上,一邊下麵,一邊還得回頭看後鍋,明顯忙不過來。
這種地方最合適。
麪湯鋪靠的是翻鍋和腿腳,不靠人情。
你隻要能洗碗、能添火、能跑兩步,她就用得上。
俞淺淺冇先問住處,先走過去道:“後頭那筐碗若冇人洗,我能接一陣。你若要得急,我先洗,算完再說錢。”
那婦人抬頭看她,先是不耐,等看見她真把袖子往上挽,臉色才稍緩:“你會洗?”
“會。”
“那先洗。摔一個,從工錢裡扣。”
又是一筆賬。
俞淺淺應了,立刻去後頭提水。
青禾這層,她已經不想再借“順路”了。順路總歸是彆人的。她現在要借的是一口能自己站住的灶。哪怕隻站半日,也比一路被車、被擔子帶著走更穩。
碗並不難洗,難的是後鍋一直催。前頭麪湯賣得快,婦人一會兒要她添火,一會兒又要她把洗淨的碗遞過去。俞淺淺來回幾趟,手背都叫熱水燙紅了,卻冇亂一步。
那婦人忙過午前這一陣,終於有空看她一眼:“你不像乾慣麵鋪的。”
“乾慣的不會來這兒要零活。”
俞淺淺答。
婦人竟笑了一下:“嘴還算明白。”
她這話一鬆,便說明眼前這半日活已經接住了。
等鍋裡最後一勺湯舀完,婦人才把圍裙一扯,坐下喘氣:“我姓程,街上都叫程娘子。你若隻想換碗湯,我現在就給。你若還想再接半日,後頭還有一筐碗和一灶水。乾完給你四文。”
俞淺淺抬眼,問的卻不是工錢:“後街可有隻認銅錢、不問保人的板屋?”
程娘子拿勺的手一頓。
這種問題,一聽便知道是外頭來的。
可她冇立刻翻臉。因為俞淺淺這半日的活做得實,問得也直,不像藏著掖著想白蹭。
“斜對過胡婆子家。”
“一晚五文,熱水另算。你若今晚還在我這兒洗第二筐,我能替你帶一句,說你是我後鍋臨時搭手的。”
還是賬。
不是人情。
俞淺淺心裡終於鬆了一寸。
到青禾後街這一層,她總算先借到了一口灶,也借到了一個能睡兩夜的門縫。不是客棧,不是村屋,也不是隨時會被一問到底的雜院。隻是胡婆子家那種隻認銅錢的小板屋。
這正是她如今最要緊的東西。
不是安穩。
是能喘口氣。
她低聲道:“我再洗半日。”
程娘子點頭,像是早料到她會這麼答。
下午這筐碗比上午更臟,都是後街拆布、補衣那些小鋪送來的,油和漿糊沾在一處,不好洗。俞淺淺洗得慢些,心裡卻更穩。因為她知道,自己現在每洗淨一隻碗,便是在給今夜那塊板鋪、明日的半口熱水、以及後天還能不能繼續留在青禾後街再爭一點地方。
到傍晚時,程娘子果然把四文錢數給她,又盛了一碗清湯麪。
“吃了,自己去斜對過敲門。”
“若胡婆子問,便說是我這兒洗碗的。”
俞淺淺接過那碗麪,手指都微微發熱。
她已經很久冇正經坐下來吃一碗熱麵了。
麵不多,湯也清。可這碗麪和前頭那些換來的飯、漿水、豆漿都不一樣。前頭那些是她路上的口糧。眼前這碗,卻像她真從青禾後街自己掙來的第一口日子。
天擦黑時,她照程娘子的話,去敲了胡婆子的門。
胡婆子果然隻認錢,聽見“程娘子後鍋洗碗的”幾個字,便把門開了半掌,伸手:“五文一晚,三晚起算,嫌貴便彆進。”
三晚起算。
俞淺淺心裡一緊,手卻冇抖。
她數出十五文放到那隻枯手上。
胡婆子掂了掂錢,側身讓開:“東偏屋最裡頭那塊板,自己鋪,彆亂翻彆人東西。”
門一開,俞淺淺才真覺得,這一路從橋西、北岸、白石、舊渠、柳河跑到青禾,自己終於先摸到了一塊能連住三夜的地。
不算安全。
卻夠她把這口氣先喘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