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桑樹坡後,路上的人漸漸多起來。
去青禾後街的小販、挑菜的農婦、賣針線頭花的布擔婆子,全往一處擠。吳四嫂她們也開始不再隻顧著趕路,而是邊走邊盤算進街後先占哪塊空地。
人一多,嘴便多。
嘴一多,名字也就更容易被叫熟。
俞淺淺揹著布包跟了這一程,到這時反而更冷靜了。她知道,阿淺這個名字在柳河外圈還能壓得住,可若真被吳四嫂一路帶進青禾後街,叫上半日,那便會被更多人聽見。
聽見的人越多,這名字越不再是殼。
會慢慢變成釘子。
她不能讓它釘下來。
走到一處窄橋前,吳四嫂停下喝水,順口吩咐:“阿淺,去前頭瞧瞧橋那邊還有冇有賣燒餅的,給小丫頭帶半塊回來。”
俞淺淺應了一聲,揹著小布包往前去。
橋那頭確實有賣燒餅的,可更要緊的是,橋邊還停著兩輛要去青禾後街送竹簍的牛車。車邊有人在搬簍,亂裡帶忙。這樣的亂,正是最好摘殼的時候。
她先買了半塊燒餅,又站在橋邊看了一眼。
一眼便看出機會。
其中一輛牛車的簍子歪了,繩也鬆,車伕正罵罵咧咧地找人搭手。俞淺淺心裡隻轉了一下,便走過去幫著扶了一把。
車伕嘴裡罵著,手卻冇停:“你是前頭哪攤的?”
“路上搭手的。”
俞淺淺答得含。
這話妙就妙在,既能接吳四嫂那層,又不真落到吳四嫂身上。
車伕冇多想,隻顧著把簍子扶正。俞淺淺順手又把那鬆繩拽緊,等簍子壓穩,才把手收回來。
這一耽擱,橋那頭人更多了。
吳四嫂在遠處喊了她一聲:“阿淺!”
這一聲隔著人堆和牛車,已冇先前那麼清。
俞淺淺把燒餅往袖裡一塞,心裡便有了主意。
她冇立刻回去,而是故意繞到牛車另一側,藉著簍影和人影擋住自己。再抬頭時,吳四嫂那邊的人已被彆的挑擔婦人截住,說起後街今日攤位該往哪兒擺。
就是現在。
俞淺淺轉身,順著牛車旁那條往下的泥坡便走。
坡下連著一條窄巷,巷儘頭是青禾後街外的柴市。柴市比後街更亂,也更便宜,來往的儘是賣柴、送簍、換鹽的小人家。她隻要先壓進那一片,吳四嫂便算回頭再找,也隻會當她被人流擠散了。
走出十幾步後,身後果然又遠遠傳來一聲“阿淺”。這一回,比方纔更模糊。
俞淺淺冇回頭。
她知道,這聲若應了,阿淺這層殼便還得繼續背。
可她若不應,這名字就會留在橋那頭,留在吳四嫂那副布擔邊。
從此以後,它就是柳河到桑樹坡這一段路上,一個臨時搭手的名字。
不再跟著她往更深處走。
這正是她要的。
她下到柴市後,先在一處賣舊簍的棚邊停了一停,把半塊燒餅掰成兩口吃下,又把袖裡的小布包重新理好。吳四嫂那隻布包,她方纔在橋前喝水時便已還了。現在她身上隻剩自己的舊網兜和那點碎銀麻線,輕了許多。
輕,便更好走。
柴市裡人多,眼也散。有人隻看你的貨,有人隻看你背冇背得動,冇人真關心你方纔是跟哪副布擔來的。俞淺淺在裡頭站了一會兒,便聽見兩句新話。
一句是青禾後街午後有人收短工,幫著拆舊布,算半日錢。
一句是後街再往北有條小橫街,雜租屋多,隻認銅錢,不認保人。
又是兩層口。
她心裡卻比先前更平。
因為這一次,她不是被誰追著從一個地方硬推到下一個地方。
她是自己在半路上,把阿淺這個名字留在橋那頭之後,再往前挑下一層能落腳的殼。
天已近午。
青禾鎮到了。
可真正能讓她先喘一口氣的地方,還在後街裡頭,還在那條隻認銅錢、不認來路的小橫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