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景和元年,臘月。
北境的戰事像一場永遠燒不完的野火,燒了六年,還在燒。朝中奸臣當道,賦稅一年比一年重,百姓的日子一年比一年難。臨安鎮雖偏居江南,也被這世道攪得不得安寧——流民多了,糧價漲了,冬天也比往年冷得多。
臘月的風,像極了剛在磨刀石上霍霍開過刃的殺豬刀,夾著冰淩碴子,一刀一刀地從人的臉上狠狠刮過。
大雪已經斷斷續續下了三天,將整個牛角山封得嚴嚴實實。放眼望去,天地間隻剩下令人絕望的慘白,靜得連最耐寒的飛鳥都不敢出聲。
沈長玉緊了緊身上那件洗得發白、到處是補丁的破棉襖,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及膝深的雪窩子裡。她背上那個破竹簍被寒風吹得“吱呀”作響,彷彿隨時都會散架。
沒辦法,家裡那個年僅六歲的拖油瓶妹妹——沈長寧,從入冬起就染了風寒,成宿成宿地咳,咳得小臉蠟黃,連氣都快喘不上來了。
鎮上回春堂的葯太貴了,那留著山羊鬍的掌櫃心黑得像鍋底,一副最普通的風寒葯就要半兩銀子。
她這殺豬的營生,冬天本來就難開張,兜裡那幾個銅板,連買米都緊巴巴的。
進山挖“凍菇”是眼下的指望。這玩意兒隻有極寒天氣才長,鎮上迎春樓出高價收。往年她娘還在的時候,也曾帶她進山挖過。她娘說,這凍菇是老天爺給窮人的一條活路——最冷的時候,山裡反而能找出值錢的東西。
她娘還說,這世道,能活著就不容易了。
沈長玉想起這句話,鼻子有些發酸,但很快被她壓下去了。她抹了把睫毛上的冰碴子,繼續往山上走。雪太深,每一步都要費不少力氣,大腿以下全濕透了,冷得發麻。但她不敢停,停下來就再也走不動了。
三年前,她娘也是這樣帶著她們姐妹倆,一路從北邊逃到這裡。
那時候她什麼都不記得。她隻記得醒來的時候,躺在一輛破牛車上,渾身疼得像被人打過,腦子裡一片空白。她娘坐在旁邊,眼睛哭得通紅,看見她醒了,死死抱住她,說:“長玉,你醒了,你終於醒了。”
她問娘發生了什麼,她娘說她們遇到了兵禍,她從馬上摔下來,磕到了頭。她問爹呢,她娘沉默了很久,說:“你爹沒了。”
她不記得爹。不記得爹長什麼樣,不記得爹的聲音,甚至不記得自己以前叫什麼。她娘說她爹是個武將,戰死在北境了。別的,她娘不肯多說。
她們一路往南走,走了很久很久。她娘身體不好,走幾步就要歇一歇,但從不讓她背東西。她們靠給人洗衣縫補換口吃的,有時候一天隻能吃一頓飯。
她們終於走到了臨安鎮。她娘實在走不動了,就在鎮子邊上找了個破屋子住下來。隔壁的趙大娘心善,見她們母女可憐,送了些吃的穿的,又幫她娘在鎮上找了個活計——給肉鋪的沈寡婦幫忙。
沈寡婦是個好人,自己沒有孩子,見她娘身體不好,就讓她娘少乾點活,多歇著。她娘感激,就讓她去肉鋪幫忙。她力氣大,學什麼都快,沒多久就能獨自殺豬了。沈寡婦誇她是天生的屠戶,她娘聽了,笑得眼睛都紅了。
沈寡婦有個弟弟叫柳富,在鎮上開雜貨鋪。柳富的爹孃早年丟過一個女兒,找了很多年都沒找到,後來見沈長玉的娘可憐,又覺得投緣,便認了她做義女。老兩口對外隻說當年走丟的女兒找回來了,算是給這個苦命的女人一個名分。柳富便成了沈長玉名義上的大伯。
沈寡婦病重的時候,柳富來過幾回,說是看姐姐,眼睛卻總往房契上瞄。沈寡婦心裡清楚,臨終前把肉鋪和房子都留給了沈長玉娘倆,又托趙大娘做了見證。她娘跪在沈寡婦床前磕了三個頭,說:“姐,你的恩情,我下輩子還。”
柳富為這事鬧了好幾回,說肉鋪是柳家的產業,不該便宜了外人。
再後來,她娘也走了。走的那天也是冬天,雪很大。她娘拉著她的手說:“長玉,照顧好阿寧。這世道不太平,但你們姐妹倆要好好活著。”她孃的眼睛一直望著門口,好像在等什麼人回來。沈長玉知道她在等誰——那個她記不起來的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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