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青蠟封一露出來,埠頭上的人都像被針紮了一下。
灰衣腳夫第一個想撲上來搶,卻被李懷安一肘頂在心口,整個人悶哼著滾進了船板角落。另一個腳夫剛把手摸到腰後短刃,樊長玉已先一步踩住他腕子,刀鞘壓得乾脆利落:“再動,手別要了。”
真正凶的卻不是這兩個人。
是暗舟上那兩個帶短弩的水手。
他們見青蠟封已經露了頭,索性也不再想著藏,抬臂就又要上弩。顧船工在水裏拖著那條側纜,半邊身子都濕透了,見狀直接借纜一盪,整個人撞上暗舟側舷,硬把其中一人撞得手臂一歪。第二支箭“嗖”地一聲擦著周小滿耳邊飛過去,釘進後頭木屋門框。
周小滿臉都白了,抱著草筐卻抱得更死:“他孃的,差一點!”
“別撒手!”李懷安喝道。
因為眼下最怕的,已不是人傷不傷。
是這封急卷一旦脫手、落水、起火,今晚這一仗便等於白打。
草筐看著破,裏麵的卷卻壓得極緊。李懷安伸手一掀,才發現筐底竟還別著一層極薄的竹襯,襯下纔是真卷。也就是說,前頭那層青蠟封隻是防外眼,真正要緊的,還在下頭。
“有雙層。”他低聲道。
樊長玉立刻明白:“那老東西不是來點草筐封,是來點裏層卷封。”
她話音未落,先前被壓在船板上的老艄公忽然猛地一掙,竟想藉著人亂翻身往水裏跳。樊長玉早防著他,一把拽住他後領,將人硬生生拖回船板,冷笑一聲:“想走?今夜這封卷是誰點的,誰都能跑,就你不能。”
老艄公被她這一拖,兜帽徹底散了。
底下露出的竟不是一張老臉,而是一張易過形的臉。眉毛、胡茬、脖頸的老皮都是貼上去的,真正年紀看著不過四十上下,隻是裝得像個管纜的舊艄公。
顧船工見了都罵:“好啊,連簽頭都假扮。”
李懷安卻一眼看見那人左耳後有一小塊極淡的舊墨痕,像是什麼印記被人切掉了半截。
“他不是假扮艄公。”他說,“他本就是簽房出來的人。”
那人眼神驟然一縮。
就這一瞬,李懷安已確定了。
會河、北驛、總簽房這一路,果然不隻會寫口供、寫回簽、寫批語,連真到最裏層的人,也會在身上留下認係的老墨記。隻是這人已把自己裝得像最不起眼的渡頭雜手,足見總簽房那頭做事有多謹。
“先開裡封。”樊長玉道。
她從來最清楚,審口重要,活人重要,可今夜這封卷纔是能把路繼續往上撬開的第一隻真鉤子。
李懷安應了一聲,手指已經探進竹襯底層去找封線。那線極細,幾乎與草梗混在一處,若不是他早知道總簽房這種地方不會把真封露給外頭看,還真未必能一把摸準。
可他剛挑起那線,暗舟上最後那個沒落水的弩手忽然發了狠,竟不再對人放箭,反手一箭直釘草筐。
“小心!”周小滿失聲叫出來。
箭頭釘穿竹襯,離真卷隻差半寸。
李懷安心口猛地一沉。
這不是要搶回。
是要毀。
說明對總簽房那頭而言,今夜這封卷一旦保不住,最優先的也不是再搶,而是當場毀掉,不給任何人往上認門的機會。
“顧叔,斷他弩!”樊長玉喝道。
顧船工根本不等第二句,翻手便將水裏那截纜往回猛拽。暗舟本就被疤嫂短鉤卡著,這一下船頭重重撞上木樁,最後那弩手整個人都歪了。疤嫂順勢撲過去,一刀柄砸在他下頜,把人硬生生打得翻進了溝裡。
埠頭上的亂終於被這一記壓住了。
風還在吹,草筐上的麻布被吹得獵獵作響。李懷安手背上青筋都起了,卻仍穩穩把那根細封線從竹襯底下整根挑出來,隨後指尖一挑,裏層真卷終於露了角。
卷不厚。
卻不是紙卷,而是一種更硬些的薄夾頁,用青油紙層層裹著,最裏頭還塞了三枚不同顏色的小簽。
青。
灰。
黑。
曹緘若在這兒,怕是隻看這三色簽,便能明白總簽房那頭還另有一套比北驛更細的分卷法。李懷安雖還沒全看懂,也已知道,這東西一旦拿到手,北驛便不再隻是“我們猜它往上遞”,而是總簽房真被他們摸著了第一角。
那假扮老艄公的簽頭死死盯著他手裏的卷,臉色終於真白了。
“你們拿了也沒用。”他啞聲道,“不認門,不認簽,不認總章,你們連第一頁都未必看得明白。”
樊長玉提起他衣領,神情冷得厲害:“看不看得明白,先拿到再說。”
李懷安則將那三色小簽一併卷進袖中,低聲道:“今夜這卷不隻要拿,還得把送卷的人也一併帶走。總簽房若明早見不著卷,又見不著簽頭,北驛這條線才會真亂。”
這纔是截卷真正要緊的地方。
卷是證。
簽頭是門。
缺一都不夠。
少了卷,便隻剩些說不清來路的空話;少了簽頭,便等於明知總簽房伸過手來,卻抓不住那隻手到底從哪道門縫裏探出來。
而他們今夜既然拚著命都撞上來了,便絕沒有隻拿半截就退的道理。
一步也不退。
這就對了。
顧船工把最後那個落水弩手從溝裡拖上來時,整個人都在喘:“再不走,前頭北平碼的人就該圍過來了。”
樊長玉一抬手,立刻下了決斷:“撤。卷、簽、人,一個不少,全帶走。”
這回沒有人再多說一句。
因為所有人都明白,他們今夜這一手,已經不是在會河和北驛之間摸暗門了。
他們是真正從總簽房門前,先撕下一封急捲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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