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黑,北驛外頭的風果然變了。
白日裏舊驛坳那片破倉、斷橋、爛草棚還隻是荒,入夜之後卻像忽然都活了。北平碼西埠那頭先亮了一盞極暗的罩燈,燈不高,隻在水麵上晃了兩下,便又被人壓低。緊跟著,外灘上那兩隻白日裏探風的空舟也重新靠了回來,一前一後,停得極有講究。
前頭那隻靠埠。
後頭那隻壓在更黑的水裏,幾乎看不清輪廓。
馮承白著臉,看了一眼便低聲道:“前明後暗。真走捲了。”
這正與他白日裏吐出的規矩扣死。
前頭那隻,是拿來過眼、試人、擋刀的。
後頭那隻,纔是真正護卷的暗舟。
顧船工趴在蘆盪裡,低聲啐了句:“還真叫你們等著了。”
樊長玉伏在他旁邊,視線卻始終壓在西埠那條最窄的上水溝口。她已將今夜的人分得很清。顧船工、疤嫂守外水,專盯後頭暗舟;周小滿和餘瘦子被壓在斷橋陰影裡,看誰來接埠頭明燈;她與李懷安則負責盯那隻真正走卷的小船。
不是要一鍋端。
是先把最要命的一卷咬下來。
“你還記著我白日說的話吧?”她忽然低聲問。
李懷安在她身側,手指按著袖中的北卷條目,輕“嗯”了一聲。
“哪句?”
“那句不會跑,今晚送卷的人會跑。”
樊長玉聽他竟原樣答了出來,嘴角極輕地動了一下:“行。記著就好。”
這夜色太黑,黑得許多心思都不必說破。可有些話隻要在最要緊的時候點一句,便夠把人從舊影子裏先拽出來。
片刻後,西埠那頭終於有了真動靜。
兩個灰衣短褂的腳夫先抬著一隻看起來極普通的舊草筐下了埠。筐不大,邊角還沾著新泥,外頭罩著爛麻布,若不是他們一路追著北卷青記到這裏,誰也不會多看它第二眼。
可李懷安隻掃了一眼,便低聲道:“不對。那不是草筐,是假皮。”
顧船工也看出來了:“筐底太穩,抬的人步子也太輕。裏頭不是草料。”
“是卷。”樊長玉道。
因為真正要緊的東西,越到最後一層越不會再用黑匣、銅鎖那種太紮眼的玩意兒裝。反倒是這種最不起眼、人人看了都懶得再瞧一眼的破草筐,才最適合藏一封夜裏要偷偷送走的急卷。
灰衣腳夫走得很快,前頭那隻明舟的人也配合得極順,像隻是日常接一筐夜裏要補送的粗貨。可草筐剛要落到船板上時,西埠後那排破木屋裏忽然又轉出來一個人。
那人穿得更舊,背也微駝,像個專門給夜舟係纜的老艄公。
可馮承看見他,臉色卻一下變了:“是簽頭。”
“什麼簽頭?”
“封卷簽頭。”馮承聲音發緊,“隻有急送,才會有人親自跟到埠頭點封。”
這一下,局麵又重了一層。
那老艄公若隻是驛房裏的老手也罷。可若他是真認卷、點封、能一路把急卷送出北驛第一道口的人,那他嘴裏的東西,甚至可能比馮承還值。
樊長玉眼底冷光一壓,立刻改了手勢。
顧船工原本該先撲後舟,這會兒卻看懂了她的意思,悄無聲息挪了半尺,專等那老艄公再往前一步。
可就在這時,後頭那隻壓在黑水裏的暗舟忽然自己先動了。
沒有人喊。
也沒有燈亮。
它隻是極輕極輕地往外滑了半丈,正好將後水溝最順的那一道退路先佔住。
李懷安瞬間明白過來:“他們防的不是劫埠,是防人搶卷後跳水走暗溝。”
這一手太老,也太穩。
說明總簽房這一層做事,比會河和北驛都更習慣防“真懂路的人來截”,而不是防普通外頭小賊來偷。
“那就不跳水。”樊長玉道。
話音未落,她人已先動。
沒有半點試探。
她一出蘆盪,直撲的不是抬筐腳夫,也不是明舟艄公,而是那個剛抬手要去點筐封繩的老艄公。刀鞘一橫,正砸在那人腕骨上,老艄公吃痛悶哼,手裏那枚極細的封簽針“當”地一聲掉進船板縫裏。
“搶卷!”周小滿這才後知後覺地吼出來。
西埠頓時全亂。
兩個灰衣腳夫原本就抬著草筐,這一下驚得險些脫手。李懷安趁勢撲上,一手先按住草筐口,另一手反扣住其中一人的肩,將他整個人壓得跪到了船舷邊。
“後舟!”顧船工同時喝出聲。
因為黑水裏那隻暗舟終於也不裝了,船頭像離弦的箭一般往這邊切過來。疤嫂早等著這一刻,抬手就是一枚短鉤甩出去,正勾住那舟側纜。兩邊一扯,暗舟驟然一偏,船上藏著的兩條黑影也終於露了出來。
不是護貨的雜手。
是兩個帶短弩的水手。
“低頭!”李懷安猛喝。
下一瞬,兩支短箭已擦著草筐上方釘進了西埠木樁。
箭尾還在顫。
樊長玉眼神一厲,藉著那老艄公踉蹌後退的勢,反手將人狠狠壓翻在船板上:“連弩都帶了,看來這一封比北驛那群人值錢得多。”
顧船工和疤嫂已與暗舟那頭絞在一起,西埠窄,水溝更窄,一旦護卷的暗舟被卡在這道口裏,後頭再想整船退走便沒那麼容易。周小滿雖手忙腳亂,倒也沒白跟這麼久,這會兒死死抱著草筐不撒手,嘴裏還在發抖地罵:“老子今夜就看看你們這封卷裡到底裝了什麼祖宗!”
風猛地灌過埠頭。
破麻布被吹起一角,草筐裡先露出來的,不是草,不是貨。
是一枚壓得極平極薄的青蠟封。
上頭隻有半個印角,卻已足夠叫李懷安心裏一沉。
“總簽房。”
他們終於,真的咬到這封要上送總簽房的急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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