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她的確想他活,但也僅此而已
以寧深知,既然是戰場的水,都淹到了這處峽穀來。
那整個霸下的低窪地域,毋庸置疑,定然是都被肆虐過境。
她能理解兩軍對弈,用策實屬常態。
以敵軍之傷亡換我軍之安全,以敵軍之性命換我軍之性命。
這並無錯,且乃是上上策。
可,百姓何其無辜,尤農戶何其無辜。
洪水過境,良田被肆虐,屋宅被盡毀。
又正值入秋,即將豐收之季。
今年田賦當如何交?今年算賦要如何交?
甚至……那些受殃及的百姓,今年的口糧該從何而來?
戰事若已了,還能強上幾分,朝廷應當會有相應的佈施與善後。
若戰事未了,毋庸置疑,那些頂尖的權貴絕不會分心一二過來。
而仍在戰中,霸下的官僚們難不成還會顧及?
若那般,又要枉增多少流民?又要枉死多少百姓?
大災之後,必有大疫。
無論兵卒之浮屍,亦或者百姓之浮屍,都極易引發大疫。
想到這茬,以寧麵容不由得有些難看起來,凝重地開口。
“戰局如何?崇州敗的可徹底?戰事可了?”
若戰事未了,霸下還屬戰亂之地。
無論崇州還是霽州,絕對都不會派人來管轄善後。
齊旻雖詫異於以寧驟然嚴肅的態度,但還是照實說出自己的預料。
“隨元青雖被捕,其麾下的隨家軍死傷慘重。
然我早料他鬥不過謝征,已安排石越、石虎兩兄弟率重軍提前圍剿。
而謝徵兵少,是以霸下之戰局,尚未可知。”
聽這般,以寧不由得手中一緊,此乃最差之局麵。
戰局未定,還在僵持中。
災民,短期內無人會去管。
災後疫病,短期內亦無人會去預防。
以寧看清了這般的時局,心中卻更為無力起來。
就如她剛剛心中升騰起的那股悲憫,本就被她定義為‘無用’。
她視線不由看向了齊旻,亦是想起此前清平縣被屠戮一事。
眼中更為嘲諷,不是對著齊旻而去,是對著這整個世道與格局。
崇州也罷,霽州也罷,兩軍的領帥竟都是這般。
隻要戰局與廟堂之結果,絲毫不顧及平民之無辜。
是以在他們這些權貴眼中,平民便隻都是螻蟻嗎?
齊旻不知以寧在想些什麼,但從她的眼神中,卻讀出了她的情緒來。
隻覺心中一刺,忍不住將以寧抱得更緊些。
又覺有些委屈和無辜,這次的霍亂與他真的沒有一絲幹係。
以寧就算看不過眼、就算要惱,也是該沖著那殺豬贅婿而去。
見齊旻這般,以寧眼中的神色鬆動了些。
今日之情景與接下來她所預料之情景,都讓以寧腦中浮現了太多的記憶來。
年幼時,最初同師父走過的地界,多戰亂、多慘劇、多淒楚、多民不聊生。
後麵大胤割地,北厥之戰告一段落,境內才慢慢好轉了去。
是以待她長大些,她與師父再遊走的地界便都好了起來。
直至他們師徒停至林安鎮時,以寧都覺大多的百姓已勉強能度日。
可現今之局麵,好似一如當年最初時。
許是想沿襲師父之信念與道,以寧忽然生出一股濟世之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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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是別的些什麼,以寧不禁低低的幽幽地開口試探。
“齊旻,我想去義診與佈施,此番洪水過境災民將不計其數。”
她認真地盯著齊旻,仔細地觀察他眼中的情緒。
其實說來奇怪,她師父隻是一老道,她除道教書冊外亦是未曾習過太多的書。
可很多道理與思維,她好像未曾學過便懂,且深信不疑。
這其間,就包含她曾經與李懷安所暢聊的朝政看法。
謝征也罷,隨元青也罷,甚至……齊旻也罷。
戰時,他們如此不顧及百姓,無人可以問責些什麼。
可事過留痕,無論將來哪方是贏家。
曾罔顧黎民百姓之事實,都將是來日可以翻出來懲處他們的藉口。
若崇州敗、大胤勝,皇權穩固,魏李兩黨勢力則更為穩固。
那謝征曾經的一樁樁戰功,也將是一樁樁令無數百姓流離失所的鐵罪。
何時想要問責懲處謝征,隻需將這些遍傳出去激起民怨,便名正言順。
反之,對隨元青與齊旻而言同樣如此。
雖他二人是長信王親子,然皇權更替時,一切都不是絕對。
她一人,就算齊旻放她一時之自由,能做的終究有限。
最多隻是義診,然本就流離失所的百姓,就算義診又哪來銀錢買葯?
是以她這一問,本就是沖著齊旻的態度而去。
她想看看,關於這些災民、關於濟世,齊旻會是如何反應。
戰時所造就的罪孽,將來可以成就旁人慾殺下他們的刀。
然戰時所造就的功德與名聲,將來未嘗不能成為救他們的最終底牌。
她濟世,齊旻出錢出力,最後亦是為齊旻遍傳開名聲。
樂民之所樂者,民亦樂其所樂;憂民之所憂者,民亦憂其所憂。
或許這些無用的名聲,於齊旻近些年來無用,然將來卻是不好說。
真到了需要時,她想以齊旻的多謀,定然知道如何運用推動。
是以,她此番之所求,也有一絲是為了齊旻。
她想為他之將來,多留下一線生機,也算是不負他二人之間的相遇。
這世道下,若能多一個體恤百姓的權貴者,總歸是好的。
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拱之。
她希望齊旻日後會是這般有德行之當政者,為其自身之安危,也為眾百姓。
看著以寧眼中的期待與正色,齊旻眼中卻是猶疑。
他決計不可能放以寧獨自離開,但若陪著以寧一同去。
蘭氏的暗衛,其實一直未曾跟丟了去。
在她們完全脫離他掌控的地界前,他定要將人捉住,以免暴露威及於他。
隨元青又再次被擒,想來霸下戰場接下來亦是焦灼而緊張。
蘭氏與趙詢麾下的勢力,倒是已經被影衛團接收整頓完畢。
看著齊旻眼中的明明滅滅,以寧最終咬了咬牙,將話說得更直白些。
“齊旻,我想你陪我一同去義診和佈施。
我想你能去看看,洪流肆虐後百姓之苦楚、之顛沛。
我想作為執權者的你,將來的所謀、所行、所策都能多體念顧及些百姓。
莫要同那謝征和隨元青一般。”
莫要把自己的將來,陷入那般死局之中。
無論你父長信王、你弟隨元青、亦或者大胤權臣,都能以大義去隨意懲處於你。
最後這話,以寧卻終是沒有說出來。
因她不想,齊旻再對她多生出一些無謂的希冀。
她的確想他活,但也僅此而已。
畢竟除卻師父,齊旻的確算是這世間與她牽連最甚之人,也算是最重視她之人。
她心中自是做不到,看著他走向這無論戰局輸贏都極易被人事後清算的將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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