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玉終究沒有出城。
送行的隊伍排到半途,她忽然轉過身,決絕地往回走。
阿征望著她的背影,沒有追問緣由,隻是沉默地跟在她身後。
長玉一步步走回樊家肉鋪,站在門口,凝望著那塊掛了十餘年的舊招牌。樊家肉鋪四個大字,是父親當年親手題寫,如今朱漆斑駁剝落,她曾無數次想重新描漆,卻總被瑣事耽擱。
而今,竟不知還有沒有機會。
她輕輕推開門,邁步走入。屋內空空蕩蕩,該收拾的早已歸置妥當:案板上的屠刀收起,掛肉的木架拆除,瓶罐器皿盡數裹進包袱。
可牆上的灶王爺畫像依舊端正,窗台上的蘭草兀自青綠,灶房裡的大鐵鍋還靜靜擱在原處。
長玉立在堂屋中央,望著這熟悉的一切,鼻尖驟然一酸。
她深吸一口氣,走到牆角,開啟那個裹著念想的布包——裡麵安放著父親的牌位。她雙手虔誠捧起,用衣袖細細拭去浮塵,緊緊抱在懷中,緩緩屈膝跪下。
阿征立在她身後,一言不發地望著。
長玉跪在地上,抱著牌位,聲音輕顫,卻努力穩著語調:“爹,女兒要去戰場了。”
“您當年從軍征戰時,是不是也這般忐忑?不知能否生還,不知能否再踏回家門。”
她頓了頓,將臉頰輕輕貼在微涼的木牌上,聲音軟了下來:“娘走了,您也走了,這個家,就隻剩我一個人了。”
阿征的眼眶,莫名泛起澀意。
長玉繼續輕聲訴說,像在與父親促膝私語:“後來我招了位贅婿,名叫阿征。他待女兒極好,您盡可放心。他性子沉悶,寡言少語,可心裡,滿滿裝著女兒。”
她抬起頭,望著牌位,唇角微微揚起:“他其實是位頂天立地的大人物,鎮北侯,您定然聽過吧?便是那位戰功赫赫的將軍。可他在我麵前,從無半分架子,會替我磨刀,會為我下廚,會守著重傷的我三日三夜不閤眼。”
“所以女兒不怕。征戰沙場也好,顛沛流離也罷,有他在,女兒便無所畏懼。”
話音落,她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響頭。
“求您,保佑我們。”
她起身將牌位重新包好,放回原處。轉身時,卻驟然怔住——
阿征竟跪在她身後。
他脊背挺直,對著父親的牌位,鄭重而緩慢地磕了三個頭,每一個動作都沉緩認真,彷彿在許下此生最重的諾言。
禮畢,他抬眸望向牌位,聲音不高,卻字字鏗鏘,清晰入耳:“嶽父在上,小婿謝征,今日以鎮北侯之名起誓:無論此戰勝負,無論天涯海角,我必護長玉一世周全。她在,我便在;她不離,我便不棄。”
長玉的眼眶瞬間紅透,淚水在眼底打轉。
阿征起身走到她麵前,輕聲道:“走吧。”
長玉望著他眼底沉靜的暖意,忽然笑了,笑著笑著,眼淚便滾落下來。她抬手用手背胡亂擦去,嗔怪自己:“真沒出息。”
阿征不語,隻是伸出手,緊緊握住她的手。
兩人一同走出肉鋪。長玉回身拉上木門,門上掛著的,是母親當年用過的老銅鎖,沉甸甸的,帶著歲月的溫度。她握著鎖身的手微微發顫,對準鎖扣輕輕一按——哢嚓一聲,家門就此落鎖。
長玉立在門口,望著緊閉的木門,望著那塊漆皮剝落的舊招牌,久久沒有挪步。
良久,她才轉過身,輕聲說:“走吧。”
兩人並肩朝城門走去。
街上早已人煙稀少,店鋪盡數關門,門窗緊閉,偶有幾戶未遷走的人家,窗縫裡透出微弱的燈火。遠處傳來低沉的號角,一聲接著一聲,在晨風中回蕩。
走著走著,長玉忽然開口:“阿征。”
“你說,我爹若還在世,會喜歡你嗎?”
阿征認真思索片刻,如實答道:“不知道。”
長玉笑出聲,語氣篤定:“他肯定會喜歡你的,你比他能幹多了。”
阿征唇角微揚,露出一抹淺淡的笑意。
兩人繼續前行,城門已近在眼前。
踏出這道門,不知歸期是何年。
可長玉心中,卻再無半分懼意。
身邊有他,無論去往何處,皆是心安。
她微微用力,握緊了他的手。
阿征亦回握,十指相扣,堅定而溫暖。
兩人一同走出城門。
身後,雁回關的城牆在晨光中巍然矗立,那扇鎖住舊時光的門,就此靜靜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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