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春之後,城裡來了一隊北戎商人。
這是常有的事。北戎人擅長養馬、狩獵,皮毛和藥材都是好東西。大雍的商人喜歡跟他們做生意,用茶葉、絲綢、鐵鍋換他們的皮子、鹿茸、人蔘。每年開春,都會有這樣一隊商人進城,住上十天半個月,交易完了就走。
今年這隊人,來了有三天了。
長玉是在肉鋪裡聽說的。王婆子來買肉,嘴裡唸叨著:“那些北戎人真有錢,一出手就是整張的貂皮,我活了這麼大歲數都沒摸過那麼好的皮子……”
長玉一邊切肉一邊應著,沒往心裡去。
阿征在旁邊收錢,聽見這話,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北戎商人。
他抬起頭,往街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下午,他跟長玉說,要去買點東西。
長玉正忙著,頭也不抬:“買啥?”
“看看。”阿征說,“皮毛。”
長玉愣了一下,抬頭看他。阿征身上那件兔毛大氅還是過年時買的,穿了一冬,已經有些舊了。她以為他是想換件好的,點點頭。
“去吧去吧,早點回來。”
阿征出了門。
他沒去集市,而是去了城東的那家客棧——北戎商人落腳的地方。
客棧門口停著幾輛大車,車上裝著貨物,用油布蓋著。幾個漢人打扮的夥計正在卸貨,一邊卸一邊用半生不熟的北戎話跟裡麵的人交流。
阿征在斜對麵的茶鋪坐下,要了一碗茶。
茶鋪位置好,能看見客棧門口的一切。
他慢慢地喝著茶,目光掃過那些進進出出的人。
不一會兒,從客棧裡走出幾個人。
為首的個子不高,但很壯實,穿著一件北戎常見的皮袍,腰間係著一條寬皮帶。他站在門口,跟身邊的人說話,用的是北戎話。
阿征聽懂了。
他問:“貨都卸完了?”
旁邊的人回答:“快了,還有兩車。”
為首的點點頭,目光掃過街道,在阿征這邊停了一下,又移開了。
阿征低下頭,繼續喝茶。
但他的心裡,已經警覺起來。
這幾個人,不對。
他們雖然穿著北戎人的衣服,說著北戎人的話,但有些東西是藏不住的——走路的樣子,站立的姿勢,看人的眼神。
那是軍旅中人特有的。
阿征見過太多,不會看錯。
這幾個人,不是普通商人。
他在茶鋪坐了一下午,看著那些北戎人進進出出。天黑的時候,他們關了店門,他起身離開。
第二天,他又來了。
這回他換了身衣服,像個進城賣柴的樵夫。他挑著擔子在客棧附近轉悠,耳朵卻一直豎著。
幾個北戎人從客棧出來,往城西走。
阿征遠遠跟著。
他們去了集市,逛了逛,買了些東西。看起來跟普通商人沒什麼兩樣。
但阿征注意到,他們的眼睛沒在看貨物。
他們在看別的——城牆的走向,街道的佈局,巡邏的士兵。
一個北戎人走到城牆根下,抬頭看了看城牆的高度。旁邊有人經過,他就低下頭,裝作在看牆根下的野草。
阿征的心沉了沉。
第三天,他們去了城外。
阿征繼續跟著。
城外的官道旁,有個茶棚。幾個北戎人在茶棚裡坐下,要了茶,歇腳。
阿征在不遠處的樹後,借著樹蔭遮擋,看著他們。
一個北戎人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
“城牆東邊那段矮一些,可以爬。”
“巡邏的,半個時辰一趟,換班的時候有半刻鐘空檔。”
“駐軍大營在城北,離東門最遠,要半炷香才能到。”
“糧倉在城西,守衛不多,二十來個。”
阿征的手握緊了。
他們在摸查城防。
不是普通商人該做的事。
他們說完,付了茶錢,起身往回走。
阿征躲在樹後,等他們走遠,才慢慢走出來。
他站在官道邊,看著遠處那幾輛正在往城裡走的馬車,心裡像壓了一塊石頭。
北戎要有動作了。
這些年邊關一直不太平,小打小鬧不斷,但都是小股騎兵,搶了就跑。可這回不一樣——他們在摸查城防,在探聽虛實,在為大動作做準備。
阿征想起年前那些被倒賣的軍糧,想起那支軍紀鬆弛的駐軍,想起那個被抓的劉校尉背後還沒挖出來的黑手。
邊關的漏洞太多了。
一旦北戎大軍壓境,雁回關能不能守住?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必須做好準備。
他轉身,往城裡走。
回到家,天已經黑了。
長玉正在灶房裡做飯,聽見門響,探出頭來。
“怎麼纔回來?飯都涼了。”
阿征看著她,心裡那點沉甸甸的東西,忽然輕了一些。
他走進去,在她旁邊蹲下,幫她燒火。
長玉看了他一眼,沒問什麼,繼續翻鍋裡的菜。
灶膛裡的火光映在她臉上,把她的輪廓照得柔和。
阿征看著她,忽然開口。
“長玉。”
“嗯?”
“這幾天,要是有人問起什麼,別說。”
長玉的手頓了頓,轉過頭看他。
阿征沒解釋,隻是看著她。
長玉看了他一會兒,然後點點頭。
“知道了。”
她又轉回去,繼續翻菜。
阿征看著她,心裡忽然很暖。
她從來不問為什麼。
隻是信他。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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