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歸鄉------------------------------------------,車輪碾過碎石,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初夏的風裹著麥香撲麵而來。遠處青山如黛,近處麥浪翻金,幾間茅舍散落在田疇之間,炊煙裊裊升起。。“顛了大半日,可要歇歇?”公孫鄞放下手裡的書卷,伸手替她攏了攏被風吹亂的鬢髮。,眼裡有掩不住的新奇:“不累。你看那邊,有孩童在溪裡摸魚呢。”,果然有幾個光著膀子的孩子,褲腳捲到大腿根,彎著腰在水裡忙活。其中一個猛地撲下去,濺起大片水花,再起來時手裡攥著條巴掌大的鯽魚,引得同伴一陣歡呼。,轉頭卻見齊姝眼巴巴望著,不由得心下一軟。,走了整整十三日。離開時她隻帶了兩個箱籠,一箱衣裳,一箱書——其中大半還是他的。昔日的長公主出宮建府,光是嫁妝單子就列了三尺長,如今卻甘願隨他輕車簡從,去做一個鄉野夫子的妻子。“鄞哥,”齊姝忽然喚他,聲音輕柔得像掠過麥梢的風,“你說咱們家是什麼樣的?”。。他握住她的手,指腹摩挲著她手背上那道淺淺的疤——那是她學做飯時被熱油濺的,當時她冇喊疼,反而笑著說“總算像個過日子的樣子了”。“是個竹籬小院,”他慢慢說道,“院子不大,正房三間,東廂是書房。院裡有一株老槐樹,我小時候常爬上去掏鳥窩。西牆角種著薔薇,是我孃親手栽的,如今該爬滿半麵牆了。”,眼睛裡一點一點亮起來。“書房後麵有個小閣樓,雖然破舊了些,但收拾出來正好放書。我離家時,閣樓裡還存著幾箱祖父留下的舊籍,不知這些年有冇有被蟲蛀了。”“不怕。”齊姝認真道,“咱們一起修補,我有法子除蟲的。從前在宮裡,藏書樓的典籍都是我盯著人打理的。”
公孫鄞失笑:“倒是忘了,我夫人可是行家。”
齊姝嗔他一眼,耳根卻悄悄紅了。
車伕老周頭在前頭甩了個響鞭,回頭笑道:“公子、夫人,前頭就是青溪村了。您二位坐穩,這段路坑窪多。”
馬車晃得更厲害了。齊姝抓著公孫鄞的手臂穩住身子,透過車簾縫隙往外看。
村子不大,依山傍水。一條青石板路從村口延伸進去,路兩旁是高低錯落的屋舍。有婦人坐在門檻上納鞋底,老漢蹲在牆根抽旱菸,幾個梳著羊角辮的小丫頭跳著皮繩,嘴裡唱著不知名的鄉謠。
見到陌生馬車進村,人們紛紛抬起頭來,目光裡滿是好奇。
“這是誰家的親戚?”
“不曉得。看這馬車,像是城裡來的。”
“莫不是公孫家的小子回來了?”
“哪個公孫家?”
“就是村東頭那戶!老太爺在的時候是教書的,後來那小子進京趕考去了,聽說還做了官。這都多少年了,那院子一直空著……”
竊竊私語飄進車裡,齊姝下意識坐直了身子,理了理衣襟。
公孫鄞按住她的手:“緊張?”
“有一點。”齊姝老實承認,“你說鄉親們會怎麼看我?”
“會看你是個俊俏的小媳婦。”公孫鄞難得開起了玩笑,“然後羨慕我公孫鄞好福氣。”
齊姝被他說得繃不住笑了,緊張倒是消了大半。
馬車在一座竹籬小院前停下。
公孫鄞先下了車,伸手扶齊姝下來。她踩在鬆軟的泥土地上,抬眼打量這座將承載她餘生的院落。
果然是清貧雅緻的。
竹籬笆上爬滿了牽牛花,紫色的小喇叭迎著夕陽開得正好。院門是木頭的,油漆已經斑駁,門環上掛著一把銅鎖——倒是擦得鋥亮。
“族裡知道咱們要回來,應該是托人打掃過了。”公孫鄞掏出鑰匙開門,手竟有些微微發抖。
鎖開了,門軸發出悠長的吱呀聲。
院子比齊姝想象的要小,但收拾得齊整。老槐樹的濃蔭遮住了半個院子,樹下有石桌石凳。西牆果然有一架薔薇,花開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落了滿地。正房廊下掛著一串風鈴,風吹過時叮咚作響,像是歡迎的鈴音。
公孫鄞站在院子中央,怔怔望著這一切。
離家時他十九歲,滿懷抱負要去考取功名。祖父送他到村口,隻說了一句:“不管考不考得中,這裡都是你的家。”
如今他回來了,帶著他心愛的姑娘。可祖父已經不在,老宅也空寂了七年。
齊姝走到他身邊,悄悄握住他的手。
“進屋看看?”她輕聲道。
正房三間,中間是堂屋,擺著老舊的八仙桌和太師椅,牆上掛一幅中堂,畫的是陶淵明采菊東籬下。左邊是臥房,床帳被褥都是新換的,藍底白花的粗布,透著皂角的清香。右邊是暖閣,臨窗一個大炕,鋪著葦蓆。
“被褥是隔壁張嬸幫忙置辦的,”公孫鄞摸了摸床帳,“回頭得好好謝謝人家。”
齊姝注意到,所有東西都擺放得整整齊齊——茶壺嘴朝同一個方向,桌上的茶碗間距一致,連床帳的褶皺都對稱得過分。
她忍不住笑了:“這是誰收拾的?倒像是量過尺寸似的。”
公孫鄞輕咳一聲,耳尖微紅:“我昨日托人先送了些東西過來,順帶附了一張單子,寫了歸置的次序和方位……”
“你呀。”齊姝笑著搖頭,眼裡卻滿是溫柔。
她走到窗邊推開窗扇,後院的情景儘收眼底。一片小菜畦,幾叢翠竹,再遠處是低矮的山坡,夕陽正從山坡後麵沉下去,把天邊染成橘紅色。
“那邊是咱們的地?”她指著菜畦問。
“嗯,有兩畝水田,一畝旱地,還有這片菜園。祖父在的時候都是自己種的,後來就租給族裡種了。如今咱們回來,可以收回來自己耕種。”
齊姝想象著他捲起褲腳下田的樣子,又想想自己跟著學種菜的模樣,竟覺得比從前赴任何一場宮宴都要期待。
“可是……”她忽然想到什麼,“我不會種地。”
“巧了,我也不太會。”公孫鄞認真道,“但我有書。”
“書?”
“《齊民要術》裡記載了農事之法,我帶了三個版本。咱們可以照著學。”
齊姝愣了一瞬,隨即笑彎了腰。這個男人啊,連種地都要先查書。
笑聲驚起了槐樹上的麻雀,撲棱棱飛起來,繞著院子打了個旋,又落回枝頭。
公孫鄞也笑了,笑著笑著,眼眶卻有些發熱。
這是他們的家了。不是京城的深宅大院,不是宮裡的雕梁畫棟,隻是河間鄉下一個小小的竹籬院落。但從今往後,這裡會有炊煙,會有書聲,會有兩個人一起度過的每一個清晨和黃昏。
“齊姝。”他喚她。
“嗯?”
“謝謝你願意跟我來。”
齊姝轉過身,暮色從窗外透進來,給她鍍上一層柔和的光。她抬手撫平他衣襟上的一道褶皺——他大概忍這道褶皺忍了一路了。
“公孫鄞,”她認真喚他的名字,“你還記不記得,在麓原書院的時候,你跟我說過一句話?”
公孫鄞當然記得。
那時他們在藏書閣裡對弈,她扮作男子,棋風淩厲。他落下一子,忽然說:“姑孃的棋路,有困龍出淵之勢。”
她被識破身份,驚得差點打翻棋盒。他卻隻是溫溫笑著,說:“在下並非有意窺破。隻是姑娘落子時,袖口露出一截皓腕,腕上有顆紅痣。”
她惱羞成怒,他卻認真道:“不管你是誰,既然來了麓原書院,便是我的學生。在下隻論棋藝,不問出身。”
那一局棋,他們從午後下到黃昏。最後她輸了半子,他卻說:“姑娘棋力不在我之下,隻是心有掛礙。若有一日放下掛礙,在下未必是對手。”
“你說,”齊姝輕聲道,“若有一日我能放下掛礙,你未必是我的對手。如今我放下了所有掛礙,你可還願意與我對弈?”
公孫鄞將她攬入懷中,下巴抵在她發頂。
“求之不得。”
窗外炊煙裊裊升起,遠處傳來歸巢鳥雀的啁啾。這座沉寂了七年的小院,終於在暮色中亮起了第一盞燈。
而他們的故事,纔剛剛開始。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