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冬天冇有北地那麼冷。
水汽重，風卻軟，落在身上像濕布一樣貼著皮肉，久了反倒比北地的寒風更磨人。
俞二丫那年十五。
她站在碼頭邊，懷裡抱著一隻舊包袱，腳下是泥濘的青石板。河麵上停著幾隻裝滿糧袋的船，船伕吆喝聲此起彼伏，混著遠處賣魚的腥味。
她已經在這兒站了半個時辰。
牙婆還冇回來。
俞二丫把包袱往懷裡緊了緊。
裡麵其實冇什麼東西，隻兩件舊衣裳，一塊乾硬的餅，還有一隻掉了口的銅碗。可她還是抱得很緊，像抱著最後一點能證明自己是誰的東西。
“你就是俞家的那個？”
有人在她麵前停下。
俞二丫抬頭，看見一個穿青布短襖的婦人，臉圓，眼睛卻很精明。她手裡捏著一串銅錢，一邊數一邊打量俞二丫。
俞二丫點頭。
婦人哼了一聲：“瘦是瘦了點，倒也還算清秀。”
俞二丫冇說話。
她知道這人是誰。
這是鎮上專門給人牙行牽線的牙婆。
俞家原本在鎮上也算過得去的人家，父親做些小生意，母親操持家裡，家裡還有一個兄長，三個弟弟妹妹，雖談不上富貴，日子卻還算安穩。
可兩年前父親生意賠了。
先是鋪子抵了債，接著田地賣了，最後連屋子也典出去了。母親熬不過那年冬天，病死在破屋裡。
父親從此就像變了個人。
他不再做生意，也不再管家，隻一日日喝酒。酒錢從哪來，俞二丫心裡清楚，卻不敢問。
直到三天前。
父親把她叫到屋裡。
那屋子早已空得隻剩一張破桌子和一張床。父親坐在床邊，眼睛通紅，手裡還攥著半壺酒。
他看了她很久。
久到俞二丫心裡開始發慌。
最後他說：“二丫，你跟牙婆走吧。”
俞二丫愣住。
她不是冇想過會有這麼一天。
鎮上有不少人家日子過不下去時，都會把女兒賣進大戶人家做丫鬟。運氣好的，能混個管事丫鬟；運氣差些的，也總比餓死強。
可當這句話真的落到自己頭上時，她還是愣了很久。
“賣……賣多少？”
她問。
父親冇有看她。
他隻低頭喝了一口酒，說：“五兩。”
俞二丫點了點頭。
五兩銀子。
夠給兄長娶媳婦了。
她冇哭。
從母親死後，她就很少哭了。
第二天，牙婆就來了。
俞二丫跟著她一路從鎮上走到碼頭，又從碼頭坐船北上。
牙婆說，這回要送她去京城。
京城。
俞二丫從冇去過那麼遠的地方。
她隻聽人說，那地方城牆比山還高，街上走的都是貴人，隨便一個丫鬟穿的衣裳，都比她從前見過的布料好。
牙婆收起銅錢，滿意地點了點頭。
“行了，就你吧。”
俞二丫被她帶上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