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忌日第七次逃跑大胤天元五十三年,夏。
隨元青進京那天,是個晴天。
淺淺。
人如其名,淺淺的笑,淺淺的眉眼,淺淺地走進他心裡,再也沒出去過。
她不是他的正妻——他沒有正妻——她隻是他的侍妾。可所有人都知道,鎮國將軍身邊隻有她一個人。
這次進京,是奉旨述職。
隨元青騎在馬上,旁邊是一輛馬車,車裡坐著餘淺淺。她掀開簾子,好奇地看著京城的街道。
“將軍,京城好熱鬧。”她的聲音帶著江南的軟糯。
隨元青沒有回頭,隻是“嗯”了一聲。
他戴著那張銀色的麵具,遮住了大半張臉。他從來在她麵前沒有摘下來過。
餘淺淺看著他的背影,眼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她從來沒有見過他麵具下的臉。她問過,他不說。她撒嬌,他不理。她生氣,他沉默。
後來她就不問了。
可她心裡,始終有個結。
他想一輩子戴著麵具,活在陰影裡嗎?
長信王府。
隨拓比隨元青晚兩天到京。
他這些年一直在外領兵,很少回京。這次回來,是因為聽說那孩子回來了。
他想見見他。
隨元青帶著餘淺淺,在京城最繁華的街上逛了一整天。
他給她買了很多東西。黃金首飾,珠玉釵環,凡是她說好看的,他都買下來。他帶她去最好的茶樓喝茶,去最好的酒樓吃飯。臨走的時候,還往她手裡塞了一遝銀票。
“想買什麼就買,別省著。”他說。
餘淺淺看著手裡的銀票,又看看他的背影,心裡暖暖的。
她知道他不善言辭,可他用行動對她好。
可她想要的,不是這些。
她想看看他麵具下的臉。
定國公的女兒站在窗前,望著街上的熱鬧,臉色鐵青。
她叫柳如煙,是定國公的掌上明珠,從小嬌生慣養,要什麼有什麼。唯獨一件事,讓她耿耿於懷。
她想嫁給鎮國將軍隨元青。
隨元青剛封將軍,尚未娶妻,滿京城的貴女都盯著他。她也託人去說親,可長信王府連個回話都沒有,直接拒了。
她柳如煙,被拒了。
這口氣,她咽不下去。
最後定國公求了皇後皇帝賜婚還能悔婚。
如今,隨元青回來了。她偷偷去看過他,看見他騎在馬上,身姿挺拔,氣宇軒昂。雖然他戴著麵具,可她就是覺得,那麵具底下,一定是一張俊美的臉。
她更後悔了。
“爹,”她找到定國公,“我想嫁給隨元青。”
定國公看了她一眼,嘆了口氣:“如煙,他有侍妾了。”
“一個侍妾而已。”柳如煙冷笑,“大不了,讓她消失。”
定國公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爹幫你。”
那天晚上,餘淺淺一個人在客棧裡休息。隨元青有事外出,留她一個人。
忽然有人敲門。
她開啟門,看見一個陌生的丫鬟,笑盈盈地遞上一個食盒。
“是將軍讓送來的,說是給您宵夜。”
餘淺淺接過食盒,道了謝,關上門。
她開啟食盒,裡麵是一碗熱氣騰騰的銀耳羹。她沒有多想,喝了下去。
片刻之後,她開始覺得渾身發軟,頭腦昏沉。
有人推門進來。
是定國公的女兒,柳如煙。
她看著倒在床上的餘淺淺,嘴角浮起一絲得意的笑。
“帶走。”
兩個婆子進來,架起餘淺淺,從後門出去,上了一輛馬車。
馬車駛向長信王府。
柳如煙坐在馬車裡,看著昏迷的餘淺淺,心裡盤算著下一步。
她已經安排好了。待會兒把餘淺淺送回王府,然後讓人給隨元青送一封信,說餘淺淺病了,讓他快回去。等隨元青回去之後,自然會看見餘淺淺。那時候,她再出現……
她笑了笑。
到時候,生米煮成熟飯,不怕他不認賬。
可她不知道的是,隨元青回去之後,並沒有像她想的那樣。
隨元青回到王府的時候,已經夜深了。
他推開門,看見餘淺淺躺在床上,一動不動。他以為她睡著了,走過去,卻發現她臉色不對。
他探了探她的鼻息,呼吸平穩,可怎麼叫都叫不醒。
他正要去請大夫,忽然覺得一陣頭暈。
不對。
他低頭一看,桌上的茶壺旁邊,放著一盤點心。他記得出門前沒有這盤點心。
有毒。
他咬緊牙關,想往外走,可葯勁上來得太快。他的腿一軟,跌坐在地上。
門被人推開了。
柳如煙站在門口,臉上帶著溫柔的笑。
“將軍,您怎麼了?”她走過來,扶住他,“我送您去休息。”
隨元青想推開她,可渾身沒有力氣。他隻覺得渾身燥熱,意識越來越模糊。
柳如煙扶著他往床邊走。
可就在這時,床上的餘淺淺忽然睜開眼睛。
她醒了。
那葯對她來說,藥效已經過去了大半。她看見隨元青被柳如煙扶著,看見柳如煙臉上的笑,瞬間明白了什麼。
她猛地跳起來,一把推開柳如煙。
“滾!”
柳如煙被推得一個踉蹌,摔在地上。
餘淺淺扶住隨元青,看著他潮紅的臉,心裡又急又氣。她指著柳如煙,厲聲道:“你再不走,我叫人了!”
柳如煙臉色鐵青,爬起來,恨恨地看了一眼,轉身跑了。
餘淺淺關上門,把隨元青扶到床上。
葯勁已經完全上來了。
隨元青的意識迷迷糊糊,隻覺得有人抱著他,很軟,很香。
他把她摟進懷裡。
餘淺淺沒有掙紮。
她閉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陽光照進屋子。
隨元青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赤著上身,餘淺淺躺在他懷裡,也醒了。
四目相對。
餘淺淺的臉紅了,垂下眼睛,沒有說話。
隨元青沉默了一會兒,低聲道:“我會給你一個名分。”
餘淺淺擡起頭,看著他。
“我不要名分。”她說,“我隻想問你一件事。”
隨元青看著她。
餘淺淺伸出手,輕輕撫上他臉上的麵具。
“摘下來,給我看看,好不好?”
隨元青的身子僵住了。
他握住她的手,輕輕拿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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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
餘淺淺的眼眶紅了。
她的聲音微微發顫,“我,連你長什麼樣都不知道。你就這麼不信任我?”
隨元青沒有說話。
餘淺淺等了一會兒,等不到回答。她坐起來,披上衣服,背對著他。
“我去給你打水。”
她推開門,走出去。
門沒有關。
過了一會兒,一個人影出現在門口。
是隨拓。
他本來是想來看看那孩子回來了沒有。走到後院,看見那間屋子的門開著,心裡奇怪,走過去想關門。
可他一探頭,就看見了地上的衣服。
男人的,女人的,散落一地。
隨拓的臉騰地紅了。
他落荒而逃。
一口氣跑回自己的院子,關上門,心還在砰砰跳。
他活了大半輩子,這輩子沒真正成過婚,沒見過這種場麵。
元青那孩子……那孩子。
他靠著門,不知道是該高興還是該尷尬。
餘淺淺端著水回來的時候,看見隨元青已經穿好衣服,坐在床邊。
她把水放下,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
“我剛才聽人說,你曾經刺殺過王爺。”
隨元青擡起頭,看著她。
餘淺淺的眼睛裡,有失望,有不解,有傷心。
“你為什麼要殺他?”她問,“他是養了你二十多年的人,是你的父王。你為什麼要殺他?”
隨元青沉默了很久。
餘淺淺愣住了。
隨元青沒有回答。
餘淺淺等了一會兒,等不到解釋。她忽然覺得很累。
“你戴著麵具,是因為不想讓人看見你的臉。”她慢慢說,“你心裡有恨,所以你要復仇。可你的復仇,就是先偷偷下手殺一個養育了你二十多年的人?”
隨元青擡起頭,看著她。
“你不覺得,這樣不光明磊落嗎?”
隨元青的瞳孔微微收縮。
餘淺淺看著他,眼眶裡蓄滿了淚。
“我不知道你經歷了什麼,可我隻知道,這些年,王爺對你有多好。你三歲他就收養,為你娶妻,賜你隨元青名號,你每次出征,他都要派人跟著,怕你出事。你每次受傷,他都親自守著,幾天幾夜不閤眼。他把你養大,教你武功,教你兵法,讓你當上鎮國將軍。”
她的眼淚落下來。
“那你查清楚了嗎?你親眼看見了嗎?他殺了誰?你有沒有想過,也許有苦衷?”
隨元青的手攥緊了拳頭。
餘淺淺擦掉眼淚,深吸一口氣。
“齊旻,”她叫了他的真名,“你要一輩子戴著麵具,活在陰影裡嗎?”
隨元青沒有說話。
餘淺淺等了一會兒,終於死了心。
她轉過身,往外走。
“淺淺。”隨元青叫住她。
她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餘淺淺愣住了。
“我四歲之後,就再也沒有過過生日。”他繼續說,“因為每次生日之後不久,就是我母妃的忌日。然後是我父王的忌日。”
餘淺淺慢慢轉過身,看著他。
隨元青坐在那裡,背對著光,臉上的麵具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
可他的肩膀,在微微發抖。
餘淺淺的心忽然軟了一下。
她走過去,想抱住他。
可隨元青沒有動。
他低聲說:“你走吧。”
餘淺淺的手停在半空。
“你說得對,”他的聲音很輕,“我不夠光明磊落。我這樣的人,不值得你跟著。”
“我永遠成不了你眼中光明磊落的人。”
餘淺淺的眼淚又流下來。
跑回屋子打包所有貴重行李。
她想說什麼,可什麼都說不出來。
最後,她轉身跑了出去。
隨元青沒有追。
他隻是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餘淺淺跑出王府,跑上後山。
她不知道該去哪裡。腦子裡亂糟糟的,心裡也亂糟糟的。
她想幫他,可他不需要。她想改變他,可他把自己封得死死的。
她改變不了他。
她跑著跑著,腳下忽然一滑。
她失去了平衡,往旁邊摔去。
旁邊是懸崖。
她拚命抓住一塊石頭,可石頭鬆了。
她掉了下去。
不知過了多久,她醒了過來。
渾身是傷,腿也斷了,動不了。
她躺在懸崖底下,望著灰濛濛的天,眼淚流了下來。
她想起剛才的事,想起他說的話,想起他微微發抖的肩膀。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需要她。
可他不會說。
她從懷裡摸出一張紙和一支炭筆——她隨身帶著,是為了給他寫信的。她忍著疼,寫下幾行字:
“救命之恩,已用這幾年的自由還了。從此,死生不復相見。”
她把字條綁在一塊石頭上,用盡最後的力氣,扔了上去。
然後她閉上眼睛。
可惜,餘淺淺不知道今天是齊旻母親忌日。
長信王府。
隨元青等了很久,沒有等到餘淺淺回來。
他派人去找,找遍了全城,找不到。
第二天,有人在後山懸崖下麵,發現了她留下的字條。
隨元青接過字條,看見上麵的字,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救命之恩,已用這幾年的自由還了。從此,死生不復相見。”
他的手在發抖。
“淺淺……”他喃喃道,忽然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他倒了下去。
隨拓聞訊趕來的時候,看見那孩子倒在地上,臉色灰白,嘴角全是血。
他抱起他,嘶聲喊道:“傳太醫——!”
可隨元青已經聽不見了。
他昏迷中,隻看見一個姑娘,穿著青色的衣裙,站在寒潭邊,對他笑。
那笑容,那麼暖。
那麼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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