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寒潭刺殺十六年後
隨元青二十四歲了。
隨元青10歲那年,隨拓又從戰場上帶回三個孤兒收為養子交給管家撫養,繼元字,依次按:“元貞利亨,”取名。養在城外。
元:元青世子,次子元貞。
十六年。
元青從一個八歲的孩子,長成了一個英姿勃發的青年。長信王府的後院那棵老槐樹,又粗了一圈,葉子落了又生,生了又落。當年站在樹前會喊他哥哥的那個男孩也已經不在了,一次任務他落入敵軍圈套,被抓住當糧食充饑,隨元青趕來已經晚了。
任誰也沒想到,整整十六年間,當初跟他一起在這所院子裡的幾個孩子,先後死掉。
隻剩下他
隨元青。
不,他是齊旻。
十六年來,他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練武,練到深夜才睡。他的槍法冠絕京城,他的箭術百步穿楊,他的兵法韜略讓隨拓都點頭稱讚。
十六年來,他一直在想一件事。
父王是怎麼死的。
那天在帳篷外,他親眼看見隨拓的劍刺穿了父王的心臟。他看見父王倒下去,看見隨拓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不知道那是父王自己動的手。
他隻知道,是隨拓殺了他的父王。
至於娘親——
他記得那個火盆。記得娘親抱著他,把他按向火盆。記得他拚命掙紮,哭著喊“娘”。記得他昏過去之前,娘親的眼淚滴在他臉上。
他不知道娘親為什麼要那樣做。
後來隨拓告訴他,娘親是為了救他,是為了讓他“死”掉,才能活下去。
他信了。
可他心裡,始終有一個結。
娘親死了。
父王也死了。
他恨隨拓。
可他也知道,如果沒有隨拓,他活不到今天。
這種矛盾,像一根刺,紮在他心裡十六年,從來沒有消失過。
隨元青被封為鎮國將軍。
聖旨送到長信王府的那天,隨拓親自來接旨。宣旨的太監唸完聖旨,滿臉堆笑地恭喜:“隨將軍年少有為,將來必成大器啊。”
隨元青接過聖旨,臉上沒有笑容。
他隻是看了一眼隨拓。
隨拓站在一旁,臉上也沒有什麼表情。
可他眼裡,有一絲欣慰。
這孩子,終於長大了。
那天夜裡,隨元青一個人坐在後院的角落裡,手裡握著那塊玉佩,望著天空發獃。
十六年了。
娘,你看見了嗎?兒子當上將軍了。
可他還是戴著麵具。
十六年了,那張麵具像是長在他臉上一樣,從來沒有摘下來過。
隨拓試過找人給他換皮,可那太難了。找來的名醫一看那方子,都搖頭說做不了。後來隨拓也就不提了,隻是把那兩顆丹藥收好,等著有一天能派上用場。
隨元青也不急。
他習慣了。
他站起身,往自己的屋子走去。
路過寒潭的時候,他停下腳步。
寒潭在後院的西北角,不大,水很深,終年冰涼刺骨。小時候隨拓不許他們靠近,說是危險。後來長大了,也就沒人管了。
隨元青站在潭邊,望著那一池幽暗的水,心裡忽然湧起一個念頭。
十六年了。
是時候了。
第二天,臘月二十三,小年。
隨拓一個人來到寒潭邊。
這是他多年來的習慣,每年小年這天,他都會來這裡站一會兒,看看那池水,想想過去的事。
今年也一樣。
他站在潭邊,望著那一池幽暗的水,想起很多年前,她站在破廟門口,回頭對他笑的樣子。
“我姓沈,叫沈青靈。”
那是三十四年前的事了。
他摸了摸懷裡,那裡有她寫給他的那封信,他一直貼身收著。信紙已經泛黃,邊角已經磨損,可上麵的每一個字,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我一直記得你。”
他一直記得她。
他這輩子,隻記得她。
身後忽然傳來腳步聲。
隨拓沒有回頭,隻是淡淡道:“來了?”
來人沒有說話。
可隨拓知道是誰。
這世上,隻有一個人會用這種腳步聲接近他——帶著殺意,帶著仇恨,帶著十六年的積怨。
隨元青。
“隨拓。”他的聲音很冷,“十六年了。”
隨拓轉過身,看著他。
那孩子站在三丈開外,手裡握著一把劍,劍尖指著自己。二十四歲的隨元青,身姿挺拔,眉眼俊朗,可那雙眼睛裡,全是恨意。
“十六年了。”隨拓點了點頭,“你終於肯動手了。”
隨元青握著劍的手在微微發抖。
“為什麼?”他的聲音沙啞,“你為什麼要殺我父王?”
隨拓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你真的想知道?”
隨元青的眼裡閃過一絲猶豫。
他想知道。他做夢都想知道。可他又怕知道。怕真相不是他想的那樣,怕自己十六年的恨,是一場笑話。
隨拓看著他的眼睛,似乎讀懂了他的心思。
他沒有解釋,隻是淡淡道:“動手吧。敗者沒有提問的權利。”
隨元青咬了咬牙,握緊劍,猛地刺了過去。
他的劍很快。
十六年的苦練,讓他的劍法冠絕京城。這一劍刺出去,快如閃電,勢如驚雷。
可隨拓更快。
他隻是側身一讓,就奪過了那一劍。然後一掌拍在隨元青的胸口,把他拍飛出去。
隨元青重重地摔在地上,口吐鮮血。
他掙紮著爬起來,又要衝上去。
隨拓一劍劃過他的身體踹飛。
他又飛了出去。
再爬起來,再飛出去。
再爬起來,再飛出去。
不知道第幾次,隨元青終於爬不起來了。他躺在冰冷的雪地上,渾身是血,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隨拓走到他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你知道你為什麼打不過我嗎?”
隨元青瞪著他,沒有說話。
“因為你太弱了。”隨拓的聲音很平靜,“你以為練了十六年,就能打贏我?你以為當上鎮國將軍,就能打贏我?你連我一根手指頭都打不過。”
隨元青的眼裡滿是屈辱。
隨拓蹲下來,看著他。
“齊旻。”他忽然叫了他的真名。
隨元青愣住了。
十六年了,隨拓從來沒有叫過他的真名。
“你想替你父王報仇,我不攔你。”隨拓的聲音很輕,“可你有沒有想過,你父王臨死前,最後一句話說的是什麼?”
隨元青的眼淚流下來。
他不知道。
他當時躲在帳篷外麵,隻看見那一劍,沒有聽見父王說的話。
隨拓看著他的眼淚,沉默了一會兒,沒有再說下去。
他站起身,看著他。
“要想戰勝對手,起碼要有足夠強大的實力。現在的你,還不夠。”他轉過身,往王府的方向走去,“自己爬回來。”
他的背影漸漸遠去,消失在風雪裡。
隨元青躺在雪地上,望著灰濛濛的天,一動不動。
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
雪越下越大,一層一層落在他身上,幾乎要把他埋起來。他的身體越來越冷,意識越來越模糊。
可他不想動。
他輸了。
他打不過他。
他這輩子,都不可能替父王報仇了。
天色漸漸暗下來。
隨元青掙紮著爬起來,踉踉蹌蹌地往回走。可走了沒幾步,腿一軟,又摔在地上。
他實在太累了,傷得太重了。
他趴在地上,一點一點往前爬。雪越下越大,風越刮越猛,他的視線越來越模糊。
他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爬到了哪裡。
忽然,他的手一空。
他滾了下去。
是寒潭。
他滾進了寒潭。
冰涼刺骨的水瞬間淹沒了他。他拚命掙紮,可他身上有傷,又凍得渾身僵硬,根本使不上力氣。
水灌進他的口鼻,他嗆了幾口水,意識越來越模糊。
他要死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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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死在寒潭裡?
他不甘心。
可他真的動不了了。
就在他快要失去意識的時候,一隻手抓住了他的衣領,把他往上拉。
他被人拖上了岸。
他躺在雪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咳出幾口冰水。他轉過頭,想看看是誰救了他。
可他沒有看見人。
他隻看見一個姑娘跪在不遠處,渾身濕透,頭上流著血,正看著他。
她的眼睛很亮,像天上的星星。
她看見他沒事,忽然笑了。
那笑容,讓他想起了一個人。
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一個人這樣笑過。
可他想不起來是誰。
遠處,隨拓站在樹影裡,望著這邊的一切。
他沒有離開。
他一直都在。
他看見那孩子爬向寒潭,看見他滾進去,看見那個姑娘衝出來。
他看見那姑娘跑得太急,摔在地上,頭撞在巨石上,鮮血直流。可她顧不上疼,爬起來就跳進寒潭。
他看見她把那孩子拖上岸,看見她跪在雪地裡,渾身發抖,卻還在笑。
隨拓的目光落在那姑娘臉上,看了很久很久。
那救人的決心,那神態……
太像了。
太像她了。
莊子內。
隨拓坐在書房裡,麵前攤著一封信。
那是青靈留給他的信。
打鬥中從元青身上悄悄拿下來的。
十六年了。
他把那個孩子養大了。
自己二十一歲封長信王,元青二十三歲封鎮國將軍——那孩子槍法冠絕京城,箭術百步穿楊,兵法韜略連他都點頭稱讚。
隨拓把信摺好,放回懷裡,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又下雪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個破廟裡的午後。她給他喂葯,告訴他哪裡藏了葯,笑得那麼溫柔。
他這輩子,隻記得她。
如今她的兒子長成了頂天立地的男子漢,當上了鎮國大將軍。他花了十六年,總算沒有辜負她的囑託。
可他心裡清楚,那孩子心裡有恨。
恨他。
恨他殺了父王。
隨拓沒有解釋。
他不想解釋。
如果那孩子一輩子恨他,那就恨吧。隻要他能好好活著,隻要他能平安長大,隻要他能在戰場上建功立業、安身立命,那就夠了。
他不需要那孩子原諒他。
他隻需要那孩子活著。
至於復仇……
隨拓希望他放下。
可他知道,有些事,放不下。
丞相府。
這十六年,魏嚴變了。
他不再是當年那個溫文爾雅的狀元郎,也不再是那個為情所困的癡心人。他變成了另一個人。
一個讓所有人害怕的人。
十六年來,他殺人如麻。
從殺李陘的爪牙,殺李玟陽的幫兇,殺那些貪官汙吏,殺那些欺壓百姓的權貴開始,他變本加厲利用的“夜梟”組織,專門殺那些該殺的人。隻要被他盯上,沒有一個跑得掉。
他破案無數,執行死刑無數。大胤的死刑率,在他手裡翻了好幾倍。
朝堂上的人看見他,都繞著走。
民間給他起了個綽號:活閻王。
說他走到哪裡,哪裡就陰氣森森。說他身邊三步之內,沒有人敢靠近。說他那雙眼睛,看誰誰死。
魏嚴不在乎。
他隻想殺人。
殺那些該死的人。
可有時候,他會看著自己的手,久久不動。
那雙手,殺了很多人。有些該死,有些也許不該。可殺得多了,他已經分不清了。
他隻知道,他停不下來。
一停下來,就會想起那場大火。
想起那個他拚了命也救不了的人。
一個雨夜。
魏嚴坐在書房裡,麵前攤著一本案卷。外麵下著大雨,嘩嘩的雨聲蓋住了一切。
忽然,門被推開了。
他的夫人站在門口,渾身濕透,臉色慘白。
魏嚴擡起頭,看著她。
十六年了。他幾乎沒有正眼看過這個女人。她住她的院子,他住他的書房。他們是夫妻,卻比陌生人還陌生。
“魏嚴。”她的聲音沙啞,“我來跟你說一聲。”
魏嚴沒有說話。
她笑了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我知道你恨我。我知道我這輩子做錯了事,害死了人。”她的眼淚流下來,“可我也是人。我也會疼。我一個人在這府裡活了十六年,你知道是什麼滋味嗎?”
魏嚴看著她,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她等了一會兒,沒有等到任何回應。
她終於死了心。
“魏嚴,”她的聲音很輕,“我走了。”
她轉身離去,消失在雨夜裡。
第二天早上,下人發現她吊死在後院的樹上。
魏嚴站在她的屍體前,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沾滿鮮血。
他殺了很多壞人。可他也殺過好人嗎?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這個女人,也許是他害死的。
如果他當初對她好一點,哪怕隻是假裝對她好一點,她也許不會走到這一步。
可他沒有。
他從頭到尾,都沒有把她當成人。
“我也是壞人。”他喃喃道。
沒有人回答他。
隻有雨,一直在下。
莊子。
隨元青從寒潭回來之後,病了一場。
那天晚上掉進寒潭,雖然被人救上來,可那冰水還是傷了他的身子。他發了好幾天的高燒,燒得迷迷糊糊,嘴裡一直喊著“娘”。
隨拓守在他床邊,守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他終於退燒了。
醒來的時候,他看見隨拓坐在床邊,眼睛下麵青黑一片。
他愣了一下,沒有說話。
隨拓也沒有說話。
兩個人就那麼沉默著。
過了很久,隨元青開口,聲音沙啞:“那天救我的人是誰?”
隨拓搖了搖頭:“不知道。一個姑娘。她把你救上來之後,就走了。”
隨元青沉默了一會兒。
他想起那個姑娘。渾身濕透,頭上流著血,跪在雪地裡看著他。她看見他沒事,忽然笑了。
那笑容,他忘不了。
“她受傷了。”他說,“頭撞在石頭上。”
隨拓點了點頭:“我知道。我會讓人去找她。”
隨元青沒有再說話。
他躺下去,閉上眼睛。
可那個笑容,一直在他腦海裡,揮之不去。
幾天後,隨元青的病好了。
他重新拿起劍,繼續練武。
可每次路過寒潭,他都會停下腳步,望著那池水發獃。
他在想那個姑娘。
她是誰?為什麼要救他?她現在怎麼樣了?
他不知道。
可他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那個在寒潭邊救了他的姑娘。
他忘不了她。
忘不了那個笑容。
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一個人這樣笑過。
那個人,是他娘。
他的眼眶忽然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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