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火盆大胤天元三十三年,臘月二十六。
朝會散了三天,可朝堂上的風波沒有散。
太傅李陘的彈劾奏章就擺在皇帝案頭,一字一句,字字誅心——太子妃沈青靈,教徒無方,縱容徒弟通敵叛國;太子妃沈青靈,包庇罪犯,私印出現在邊關密信之上;太子妃沈青靈,不配為儲君之妻,不配為未來國母。
皇帝沒有下旨。
可也沒有駁回。
青靈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東宮裡,炭火燒得暖融融的,可青靈的手腳冰涼。
她站在窗前,望著外麵灰濛濛的天。又要下雪了。今年的雪真多,一場接一場,好像要把整個京城都埋起來。
“娘。”
身後傳來小小的聲音。
青靈轉過身,看見齊旻站在門口。他穿著一身家常的小襖,小臉白白的,眼睛紅紅的——這幾日他被關在東宮思過,不能出門,悶壞了。
“怎麼了?”青靈蹲下身,把他摟進懷裡。
齊旻趴在她肩上,小聲說:“娘,我怕。”
青靈的心像被針紮了一下。
“怕什麼?”
齊旻沒有說話,隻是把她摟得更緊了些。
他才五歲。可他已經知道,有人在害他,有人在害娘親。他不明白為什麼,可他知道害怕。
青靈抱著他,輕輕拍著他的背。
“別怕,娘在。”
可她心裡知道,她快要護不住他了。
那股惡意,越來越近了。
傍晚時分,青靈收到一張字條。
是隨拓傳來的。
隻有四個字:速做準備。
青靈的手微微發抖。
她把字條湊到燭火上,看著它燒成灰燼,然後站起身,走到妝台前。她從妝奩最底層取出一個小小的錦囊,裡麵是她隨身帶的保命丸,一共三顆。
她又取出紙筆,寫下一封信。
寫完信,她把信紙摺好,連同錦囊裡的兩顆保命丸,一起放進一個小小的木匣裡。剩下的一顆,她攥在手心。
然後她走到門口,吩咐宮人把齊旻帶來。
齊旻來了,小臉上帶著不解。
“娘,怎麼了?”
青靈蹲下身,看著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笑了笑,從袖中摸出那顆保命丸。
“齊旻,娘給你吃一顆甜甜的葯,好不好?”
齊旻眨眨眼:“為什麼要吃藥?我沒有生病。”
青靈的眼淚差點湧出來,她拚命忍住。
“這是保命丸,是娘親手做的。吃了它,以後就算遇到危險,也能多一分活下來的機會。”
齊旻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張開嘴。
青靈把那顆葯喂進他嘴裡,看著他嚥下去。然後她把他摟進懷裡,摟得很緊很緊。
“齊旻,娘不在你身邊的時候,你要好好的。”
齊旻在她懷裡仰起頭:“娘要去哪兒?”
青靈沒有回答。
她隻是站起身,牽起他的手,走到屋角的火盆邊。
火盆裡的炭火燒得正旺,紅通通的,像一張要吃人的嘴。
齊旻看著那火盆,忽然有些害怕。
“娘……”
青靈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
“齊旻,娘要你做一件事。這件事會很疼,很害怕,可你必須做。”
齊旻的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
“什麼事?”
青靈沒有回答。
她隻是把他抱起來,抱得緊緊的,然後一步一步走向那個火盆。
齊旻忽然明白了什麼,開始在她懷裡拚命掙紮。
“娘——!娘——!不要——!”
青靈的眼淚終於流下來,可她手上的力氣沒有鬆。
“齊旻,對不起……娘對不起你……”
她把他的小手按向火盆的邊緣。
滾燙的熱氣撲麵而來,齊旻嚇得大哭,哭喊著“娘”,哭喊著“不要”。他的小臉被熱氣烤得發紅,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掉進火盆裡,滋啦一聲就沒了。
青靈的心在滴血。
可她不能停。
隻有這樣,才能讓他活下來。
隻有這樣,才能讓那些人以為他死了,不再追著他害。
齊旻的哭聲越來越弱,掙紮越來越無力。
最後,他不動了。
青靈抱著他,渾身發抖,淚流滿麵。
她把他的小臉湊近火盆,讓熱氣烤著他的臉——不是為了毀容,是為了讓他看起來像是被火燒過。
然後她把他放下來,用自己的帕子沾了灰,輕輕抹在他臉上。
齊旻昏過去了,可還有呼吸。
那顆保命丸,保住了他的命。
青靈把他放在榻上,蓋上被子,然後站起身,走到門口。
“來人。”她的聲音沙啞而平靜,“太孫殿下不慎,去了。”
宮人們愣住,繼而大驚失色。
東宮裡亂成一團。
太子齊昇衝進來的時候,青靈正站在榻邊,一動不動。榻上躺著一個小小的身影,蓋著白布。
“青靈……旻兒呢?”齊昇的聲音發顫。
青靈沒有回頭,隻是啞著嗓子道:“在那裡。”
齊昇撲過去,掀開白布,看見一張被熏得發黑的小臉。那孩子閉著眼睛,一動不動,臉上還有被火烤過的痕跡。
齊昇的腿一軟,跪在地上。
“旻兒……旻兒……”
他把那孩子抱起來,抱得緊緊的,渾身發抖。
皇帝聞訊趕來,看見這一幕,整個人晃了晃,險些站不住。
“朕的孫兒……朕的孫兒……”
老皇帝的眼淚流了下來,他踉蹌著走過去,伸手想摸那個孩子的臉,手卻抖得厲害,怎麼都摸不到。
太子抱著那孩子,哭得像個孩子。
青靈站在一旁,臉色蒼白,沒有哭。
可她袖中的手,指甲已經嵌進肉裡,鮮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那是她的兒子。
她親手把他按向火盆。
她親手讓他“死”了一回。
可她不能不這麼做。
那天夜裡,那孩子被裝進小小的棺木,送出宮去。
皇帝親自送葬,一路走,一路流淚。太子跟在後麵,眼睛紅腫,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滿朝文武都來了,站在風雪裡,看著那具小小的棺木被抬進皇陵。
墓穴裡,埋著一具小小的屍體。
那不是齊旻。
那是前幾天失火去世的一個孤兒,被悄悄換進了宮裡。
真正的齊旻,被隨拓接走了。
青靈站在遠處,望著那座新墳,望著跪在墳前的皇帝和太子,望著滿朝的白色。
她的眼淚終於流下來。
可她什麼都說不出來。
長信王府。
隨拓抱著昏迷的齊旻,走進後院那間僻靜的屋子。屋裡燒著炭火,暖暖和和的。他把齊旻放在榻上,蓋好被子,然後坐在床邊,看著他。
這孩子的小臉上抹著黑灰,可呼吸平穩,沒有大礙。
隨拓伸手,輕輕摸了摸他的頭。
“你娘把你託付給我了。”他的聲音很輕,“往後,你就叫隨元青。是我長信王的兒子。”
齊旻在睡夢中皺了皺眉頭,沒有醒來。
隨拓在床邊坐了很久,然後站起身,走到門口。一個小太監站在門外,雙手捧著一個木匣。
“王爺,這是太子妃娘娘讓交給您的。”
隨拓接過木匣,開啟。
裡麵有一封信,一個小小的麵具,還有兩顆保命丸。
他先拿起那封信,展開。
信上隻有幾行字,字跡娟秀,卻微微發抖:
長信王親啟:
我一直記得你。
十五年前,秋天,亂葬崗邊上的破廟裡,你渾身是傷,發著高熱,和那些等死的乞丐躺在一起。是我把你救回來的。
可你一直不承認。
我猜,你是介意當年做過乞丐的身份,不想讓人知道那段過往。所以我從未追問。
可我沒想到,你會成為大胤赫赫有名的大將軍,更沒想到,你會用我藏的那些葯,活過一次又一次,最後還用那顆保命丸,救了我的兒子。
你為他做的一切,我都知道。
多謝你。
如今,我隻能把他託付給你。
讓他徹底以隨元青的身份活下去吧。做個普通人也好,平安長大就好。
那個麵具,是我讓人趕製的,讓他戴著,遮住臉。等以後他長大了,我會親自來給他換一張麵皮,讓他能光明正大地活在陽光下。
信裡還附了一張換皮的方子,萬一我不在,你也可以找人幫他做。
隨拓,拜託了。
沈青靈 絕筆
隨拓拿著那封信,手微微發抖。
他想起十五年前那個破廟,想起那個給他喂葯的少女,想起她說“我把葯藏在好些地方”時的笑容。
原來她一直記得。
原來她什麼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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