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皇帝壽宴風波大胤天元三十二年。
隨元青四歲生辰那天,青靈來了。
那是他被送出宮後,第一次見到娘親。
那天傍晚,隨拓把他帶進一間屋子,說有人要見他。他走進去,看見一個穿著素色鬥篷的女子站在窗前。她轉過身來,他愣住了。
是娘親。
青靈蹲下身,張開雙臂,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
“齊旻……”
隨元青站在原地,愣愣地看著她,忽然“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撲進她懷裡。
“娘——!娘——!”
青靈抱著他,渾身發抖,眼淚止不住地流。她一遍一遍地摸他的臉,摸他的頭,摸他的小手,像是要確認他是不是好好的。
“齊旻,娘來看你了……娘好想你……”
隨元青摟著她的脖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娘,你怎麼才來……我以為你不要我了……”
“怎麼會,怎麼會……”青靈的眼淚滴在他臉上,“娘怎麼會不要你……娘天天都在想你……”
母子倆抱在一起,哭了很久很久。
隨拓站在門外,沒有進去。
他隻是守在門口,望著遠處的暮色,一動不動。
那一夜,青靈留在王府,陪齊旻吃了一頓飯,給他講了好多好多話。她問他住得習不習慣,有沒有人欺負他,想不想回宮。
齊旻搖搖頭:“不想回宮。宮裡有人要害我。”
青靈的心像被針紮了一下。
他才四歲。四歲的孩子,本該什麼都不懂,可他已經知道有人要害他了。
她把他抱得更緊了些。
“齊旻,你在這裡要好好的。聽父王的話,好好讀書,好好習武。等以後……等以後娘來接你。”
齊旻點點頭,又問:“那娘什麼時候再來?”
青靈笑了笑,眼淚卻止不住。
“等你生辰的時候,娘就來。”
那天夜裡,青靈走的時候,齊旻已經睡著了。她站在榻邊,看著他的小臉,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俯下身,在他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
“齊旻,娘愛你。”
她轉身走出去,再也沒有回頭。
大胤天元三十三年,秋。
隨元青五歲了。
兩年過去了,長信王府的那棵老槐樹又粗了一圈,葉子黃了又綠,綠了又黃。王府裡比兩年前熱鬧了許多——那位“夫人”後來又收養了幾個戰場遺孤,都是戰死將士的孩子,隨拓一併收在名下,充作養子。
孩子們住在後院的幾間屋子裡,一起讀書,一起習武,一起叫隨拓“父王”。隨拓常年在外打仗,回府的時候不多,可每次回來,都會去後院看看那些孩子,問問他們的功課,摸摸他們的頭。
隨元青是這些孩子裡最特別的一個。
他話不多,性子沉靜,小小年紀就帶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老成。別的孩子追跑打鬧的時候,他常常一個人坐在廊下,望著天空發獃。
“元青哥哥,你在看什麼?”有孩子問他。
他搖搖頭,不說話。
他在看天。
他記得小時候,娘親告訴過他,雪是天上的雲彩落下來的。那時候他趴在東宮的窗台上,娘親抱著他,指著外麵白茫茫一片,笑得那麼溫柔。
那些記憶已經很模糊了,像隔著一層霧,怎麼都看不清楚。可他記得那種感覺——被抱著的感覺,被疼著的感覺。
他想娘親。
可他從不跟人說。
隨拓回府的時候,常常會去後院坐一坐。他不怎麼說話,隻是坐在那裡,看著孩子們玩耍。有時候隨元青會走過來,站在他身邊,也不說話,就那麼站著。
一大一小,兩個沉默的人,像兩棵捱得很近的樹。
“父王。”有一天,隨元青忽然開口。
“母妃她是什麼樣的人?”
隨拓低下頭,看著他。
隨拓沉默了一瞬。
“她是什麼樣的人?”
隨拓望著遠處,過了好一會兒才說:“她是這世上最好的人。”
隨元青仰著頭,等他說下去。
可隨拓沒有再說什麼。
他隻是伸出手,摸了摸隨元青的頭,然後站起身,走了。
隨元青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小小的眉頭微微皺起。
他總覺得,父王心裡藏著什麼事。
可他不知道是什麼。
這一年
冬天,皇帝過六十大壽。
整個京城都沸騰了。宮中大擺宴席,百官朝賀,四方來使,熱鬧非凡。
長信王府也收到了請帖。
隨拓看著那張請帖,沉默了很久。
兩年來,隨元青從未離開過王府一步。對外隻說是長子體弱,不宜見風。可事實上,是不敢讓他出去——怕被人認出來,怕當年的禍事重演。
可這一次,是皇帝的壽宴。
皇爺爺的壽宴。
隨拓把請帖放在隨元青麵前。
“你想去嗎?”
隨元青看著那張燙金的請帖,沉默了一會兒,問:“能見到皇爺爺嗎?”
隨拓點了點頭。
隨元青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想去。”
隨拓沒有阻攔。
他想,兩年年了,當年那些事應該已經被人淡忘了。一個五歲的孩子,兩年不見,容貌也變了不少。隻要小心些,應該不會有事。
可他不知道,有些人的眼睛,從來就沒有閉上過。
大胤天元三十三年,冬。
兩個月前,他在禦花園裡差點被蛇咬,是隨拓救了他。那天天氣晴好,青靈帶著齊旻去禦花園裡曬太陽。齊旻在草地上跑來跑去,追著一隻蝴蝶,笑得咯咯響。
青靈坐在亭子裡,看著他笑,心情也好了許多。
就在這時,忽然有人驚呼:“有蛇!”
青靈猛地站起來,看見一條青蛇正朝齊旻遊去。齊旻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隻是好奇地看著那條蛇,伸出手想去摸。
“齊旻——!”
青靈拚命往那邊跑,可她離得太遠,根本來不及。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從天而降,一腳把那條蛇踢飛了。
是隨拓。
他今日進宮述職,恰好路過禦花園。聽見驚呼聲,他想都沒想就沖了過來。
蛇被踢飛,落在草叢裡,轉眼就不見了。隨拓蹲下身,把齊旻抱起來,仔細檢查了一遍,確認他沒有被咬,這才鬆了口氣。
齊旻在他懷裡,一點都不害怕,反而咯咯笑起來:“叔叔又來了!叔叔好厲害!”
隨拓看著他,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青靈跑過來,氣喘籲籲地從他懷裡接過齊旻,連聲道謝。
隨拓搖了搖頭,正要走,忽然看見草叢裡有什麼東西在反光。
他走過去,撥開草叢,看見一個小小的竹管。竹管裡空空如也,可竹管的內壁上,殘留著一層淡淡的油膏。
他把竹管湊到鼻端聞了聞,臉色一沉。
“這蛇是有人故意放的。”他抬起頭,看向青靈,“竹管裡抹了引蛇的藥膏。”
青靈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她抱著齊旻的手緊了又緊,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裡。
有人在害她的兒子。
而且是接二連三地害。
那天夜裡,太子齊昇從東宮趕回來,聽完青靈的話,臉色鐵青。
“查。”他一字一頓道,“給本宮查,查個水落石出。”
可查來查去,又是查不出什麼。
那條蛇早就跑了,那個竹管上沒有留下任何痕跡。所有的線索都斷了,所有的懷疑都隻能是懷疑。
青靈抱著齊旻,一夜未眠。
她知道,宮裡有太多人容不下她們母子。
皇帝年事已高,太子是儲君,太孫是未來的皇帝。那些有野心的人,怎麼可能甘心?
可她能怎麼辦?
她隻能抱著兒子,守著他,一步都不敢離開。
這一年冬天,京城下了好大一場雪。齊旻趴在東宮的窗台上,看著外麵白茫茫一片,小手在窗欞上按出一個又一個印子。
“娘,雪是什麼?”
青靈坐在他身後,正在給他縫一個小暖兜。聽見兒子問,她抬起頭,笑道:“雪是天上的雲彩落下來了。”
“那雲彩為什麼落下來?”
“因為……因為想看看地上的小孩呀。”
齊旻歪著腦袋想了想,又問:“那雲彩看見我了,還會飛回去嗎?”
青靈被他逗笑了,放下針線,走過去把他抱起來,指著天空道:“你看,等太陽出來,雪就會化掉,變成水,水又變成氣,氣又飛迴天上去,變成雲彩。”
齊旻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忽然又說:“那旻兒要是變成水,還能變回來嗎?”
青靈一怔,把他摟得更緊了些:“傻孩子,你不會變成水的。你會好好長大,長得比父王還高,比皇爺爺還厲害。”
齊旻在她懷裡蹭了蹭,奶聲奶氣道:“那旻兒要長得比天還高。”
“好,比天還高。”
窗外風雪正緊,屋裡炭火燒得暖融融的。青靈抱著兒子,心裡湧起一股滿足。
她不知道的是,這份平靜,很快就要被打破了。
青靈牽著他的手,一步一步走在宮道上。兩旁的紅牆高高聳立,像是要把天空割成一條細縫。齊旻仰著頭,看著那些熟悉的屋簷,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他在這裡出生,在這裡長大,在這裡差點死掉。如今回來,一切都那麼熟悉,又那麼陌生。
“娘,”他小聲問,“皇爺爺會認出我嗎?”
青靈低頭看他,目光溫柔而複雜。
“會。”她說,“不管你長成什麼樣,皇爺爺都會認出你。”
齊旻點點頭,把那隻小手握得更緊了些。
壽宴設在太和殿,百官雲集,觥籌交錯。皇帝坐在主位上,白髮蒼蒼,笑容滿麵。他看著滿殿的賀壽之人,目光時不時掃過人群,像是在找什麼人。
當青靈帶著齊旻走進來時,皇帝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那個孩子,穿著一身青色的小袍子,眉清目秀,唇紅齒白。他長高了,五官長開了,可那雙眼睛,那張臉,分明就是小時候的齊昇——不,比齊昇小時候還要好看幾分。
那是他的孫兒。
是他兩年沒見的孫兒。
“青靈來了。”皇帝招招手,聲音微微發顫,“過來,讓朕看看。”
青靈牽著齊旻走上前,跪下行禮。
“臣妾給父皇賀壽,願父皇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齊旻也跟著跪下,奶聲奶氣道:“給皇爺爺賀壽。”
皇帝笑著讓他們起來,目光一直落在齊旻身上,捨不得移開。
“好孩子,過來,讓皇爺爺看看。”
齊旻走上前,站在皇帝麵前。皇帝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的臉,眼眶微微泛紅。
“長這麼大了……”他的聲音有些哽咽,“好,好,長得好。”
齊旻看著他,忽然問:“皇爺爺,你怎麼哭了?”
皇帝愣了一下,笑著擦了擦眼角。
“皇爺爺是高興。”他說,“看見你,皇爺爺高興。”
齊旻不太懂,但他還是笑了笑,露出兩顆小米牙。
那一刻,皇帝把他抱在懷裡,想告訴全天下,這是他的孫兒,是大胤的皇長孫。宴席上,魏嚴也看見了那個孩子。
他一眼就認出來了。
齊旻坐在皇帝膝上,小臉紅撲撲的,東張西望。今日他襯得小臉白嫩嫩的,格外招人喜歡。滿殿的大臣們看見他,都笑著誇幾句“太孫殿下越發俊秀了”“將來必成大器”。
齊旻聽不懂那些話,隻知道皇爺爺的膝蓋很暖,桌上的點心很甜。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掃來掃去,忽然看見了魏嚴。
“丞相叔叔!”他高興地喊了一聲,就要從皇帝膝上滑下去。沖魏嚴揮了揮小手。
魏嚴看見了,嘴角不自覺地浮起一絲笑意。那笑意很淡,卻讓他整個人都柔和了幾分。
魏夫人坐在女眷席間,目光一直跟著那個孩子。
那是太子妃的兒子。
兩年不見,那孩子出落得越發好了。眉清目秀,唇紅齒白,站在人群中,一看就是人中龍鳳。
她又看向太子妃沈青靈。
三十齣頭的人了,看起來卻像二十幾歲。坐在太子身邊,端莊溫婉,眉目如畫。夫妻和睦,兒子出眾,一家子其樂融融。
魏夫人低下頭,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五年了。
五年前,她執意嫁給了魏嚴。那時他剛中狀元,又承襲了父親的爵位,是整個京城最耀眼的年輕人。她以為自己嫁給瞭如意郎君,從此可以享盡榮華。
可她錯了。
一個月後,他想休了她。說什麼“和離”,說什麼“給你榮華富貴”。她以死相逼,他才作罷。
她想,時間長了,總會好的。
可四年了。整整四年,他沒有碰過她一次。他們分房而睡,各過各的。她在府裡像個擺設,有名無實,連下人都敢在背後議論她。
她恨。
可她沒有辦法。
直到今年春天,她終於做了那件事——下藥趁著魏嚴酒醉,她爬上了他的床。
她不知道,那一夜,魏嚴醉得人事不省,錯把她當成了另一個人。
她隻知道,她懷上了。
她以為有了孩子,一切都會不一樣。可魏嚴醒後後,看她的眼神更冷了,冷得像刀子。
她不懂。
她真的不懂。
如今,看著太子妃一家和樂美滿,她心裡的恨意像野草一樣瘋長。
憑什麼?
憑什麼她可以那麼幸福,而自己要受這種罪?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的魏嚴,也在看著她。
魏嚴坐在席間,一杯接一杯地喝酒,麵上不動聲色,目光卻時不時掃過自己的夫人。
他太瞭解她了。
她今日看青靈的眼神,看那個孩子的眼神,藏著太多東西。那種眼神。
她要做什麼?
魏嚴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他想起這五年來的種種。當初他賭氣,跟太子同一天成婚,娶誰都無所謂。一個月後他想和離,給她榮華富貴,讓她另嫁。可這個女人以死相逼,非要留在丞相府。
他想,那就養著吧,給她榮華富貴,也算仁至義盡。
可他沒想到,她這麼貪。四年後,她居然敢給他下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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