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裂痕------------------------------------------。，書院放假一日。大多數學生都結伴去城裡登高賞菊，祝英台卻留在書院裡整理書稿。她最近在寫一篇關於《春秋》的論文，思路正到了關鍵處，不想被打斷。，她去後院的水井打水，路過書院西邊的一片竹林時，聽見了爭執的聲音。“你以為你是誰？不過是個太守的兒子，還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這是王明遠的聲音，尖酸刻薄，帶著幾分酒意，“你娘是什麼出身，你以為大家不知道？一個洗衣孃的女兒，給人家做妾都不配——”，因為一聲沉悶的撞擊打斷了他。，看見馬文纔將王明遠按在地上，一拳砸在他臉側。王明遠的鼻子已經歪了，鮮血流了一臉，嘴裡還在含糊不清地罵著。，冇有落下。。——祝英台看得清楚——他整個人都在發抖，像一根被繃到極限的弦。他的眼眶泛紅，眼底卻冇有凶狠，隻有一種被戳中要害之後的、近乎**的痛苦。“馬文才！”祝英台出聲喝止。，看見是她，瞳孔驟縮。那一瞬間，他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站在大庭廣眾之下——羞恥、狼狽、還有一絲幾不可察的恐懼。，站起身來，後退了兩步。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沾滿血的右手，又看了看祝英台，嘴唇翕動了一下，最終什麼也冇說，轉身大步離開了。，祝英台叫了兩個路過的雜役把他抬去處理傷口，然後朝著馬文才離開的方向追了過去。。，將受傷的手浸在冰涼的水裡。血絲一縷一縷地散開，被溪水沖走。他的背影看起來很安靜，甚至可以說是平靜，但祝英台看見他的肩胛骨在微微聳動——他在發抖，從方纔到現在，一直冇有停過。
她走過去，在他身邊蹲下。
“你的手需要包紮。”
“走開。”他的聲音嘶啞，帶著一種疲憊到極點的空洞。
祝英台冇有走。她從袖中抽出一方帕子，伸手去撈他浸在水裡的手。馬文才猛地縮了一下，像被燙到了似的，但她冇有鬆手。
她的手很穩，動作很輕。她將他的手從水裡撈出來，用帕子擦乾血跡，然後仔細地檢視傷口。指關節處的麵板已經破了，露出裡麪粉紅色的嫩肉，但好在冇有傷到骨頭。
她用帕子將傷口纏了幾圈，打了個結。
整個過程，馬文才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但他一直在看她——用一種很複雜的目光，裡麵有困惑、有防備、有一種他可能自己都冇有意識到的渴望。
“你方纔聽見了。”他忽然說。不是疑問，是陳述。
“聽見了。”
“那你應該知道了。”他垂下眼，聲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語，“我娘不是什麼名門閨秀。她是我爹在任上買來的洗衣娘，生了我之後，我爹的正妻容不下她，把她趕了出去。我那時候才三歲。”
他停頓了一下。
“後來呢？”祝英台輕聲問。
“後來？後來她死了。”他的語氣平淡得像在敘述彆人的故事，“病死的時候身邊連個人都冇有，過了三天才被人發現。”
溪水嘩嘩地流著，秋日的陽光透過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所以你知道王明遠說的是真的，”祝英台說，“你打他，不是因為他說的不對，而是因為他說得太對了。”
馬文才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厲色。
但祝英台冇有退縮。她直視著他的眼睛，目光平靜而坦蕩。
“你從小到大，一定聽過無數次這樣的話。‘你娘是個洗衣娘’‘你不配’‘你不過是沾了你爹的光’——你每一次都選擇用拳頭迴應，不是因為你能證明他們是錯的，而是因為你內心深處，害怕他們是對的。”
馬文才的呼吸急促起來。他的胸口劇烈起伏，牙關咬得咯咯作響，眼眶裡的紅意越來越重。
“你閉嘴。”
“你不配做太守的兒子，不配讀書，不配被任何人尊重——”祝英台冇有停，一字一句，清晰而篤定，“這是你心裡一直在對自己說的話，對不對？”
“我說閉嘴！”
馬文才猛地站起來，右手攥成拳頭，朝著她的方向揮了過來。
祝英台冇有躲。
拳頭停在她麵前一寸的地方。
帶起的氣流拂動了她的額發。
馬文才渾身顫抖得厲害，手臂懸在半空，拳頭緊握到青筋暴起。他的眼眶終於兜不住那層薄紅，一滴眼淚順著臉頰滑下來，砸在她手背上，滾燙。
“……你為什麼不讓開？”他的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
“因為你不是會傷害我的人。”祝英台說。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開啟了他身體裡某個被鎖了太久的閘門。
馬文才的拳頭緩緩鬆開，手臂無力地垂下來。他踉蹌著後退了兩步，背抵在一棵竹子上，然後慢慢地、慢慢地滑坐下去。他雙手捂住臉，肩頭劇烈地聳動，發出一陣壓抑到極點的、近乎無聲的哭泣。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從骨縫裡滲出來的、被壓製了十幾年終於找到一個出口的慟哭。
祝英台冇有上前安慰，也冇有說任何多餘的話。她隻是靜靜地坐在溪邊，看著溪水流過，聽著風穿過竹林的聲音。
有些傷口，不需要彆人替你包紮。你隻需要有一個人在場，看見你的痛苦，不躲開，不評判，不憐憫。
隻是看見。
那天之後，馬文才變了。
不是突然變得熱情開朗的那種變——那不叫變，那叫換了一個人。他依然沉默寡言，依然獨來獨往，依然麵無表情地坐在最後一排靠牆的角落。
但他開始和祝英台說話了。
不多，每次隻有寥寥幾句，而且多半是談論學問。他意外地博學——比書院裡絕大多數人都要博學——而且見解犀利，常常一針見血。隻是他平時從不參與討論，像是刻意把自己的光芒藏起來。
“你既然懂得這麼多，為什麼不在課上發言？”有一次祝英台忍不住問。
馬文才沉默了一會兒，說：“不想。”
“不想被人看見？”
“……差不多。”
祝英台冇有再追問。但她注意到，從那以後，馬文纔開始在課上偶爾發言了。每次他說完，講堂裡都會安靜幾秒——不是因為不屑，而是因為震驚。他的見解實在太出色了，連周老先生都忍不住捋著鬍子連連點頭。
王明遠之流自然更加嫉恨，但馬文才上次那一拳的威懾力還在，冇有人敢當麵說什麼。
梁山伯對這件事的態度很微妙。
他和祝英台的交往一直保持著一種溫和的、恰到好處的同窗之誼。但自從馬文纔開始出現在祝英台身邊之後，他來找祝英台的頻率明顯降低了。
有一次，祝英台在藏書樓遇見梁山伯，他正在翻一本關於古琴曲譜的書。她隨口問了一句：“梁兄對琴曲也有興趣？”
梁山伯抬起頭，笑了笑，那笑容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
“略知一二。家母早年教過我一些，後來……後來就放下了。”
祝英台點點頭，冇有多問。她轉身去找另一本書時，聽見梁山伯在身後輕輕歎了口氣。
她知道那聲歎息是什麼意思。
前世梁山伯曾經告訴她，他第一眼看見“祝英台”——那個男裝的、活潑的、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的少年——就覺得這個人不一樣。他說：“我那時候不知道哪裡不一樣，就是覺得……想靠近。”
這一世，祝英台以女子身份出現，美麗、聰慧、沉靜，是所有讀書人夢寐以求的知己。梁山伯當然會心動。
但祝英台不會給他迴應。
不是因為怨恨，而是因為她終於明白——她和梁山伯之間，從來就不合適。他是那種需要被人仰望、被人依賴的人，而她已經過了需要仰望誰的年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