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弦突然斷了。
崩斷的絲弦彈在陳圓圓手背上,留下道細紅的血痕。她望著劉宗敏將那枚 “權將軍” 金印狠狠砸在案上,印底的 “大順” 二字陷進紫檀木,像道猙獰的疤。
“李自成這狗東西!” 劉宗敏抓起酒壇猛灌,琥珀色的酒液順著絡腮胡往下淌,浸濕了胸前那片繡著猛虎的錦緞 —— 那是從定國公府搶來的蟒袍改的,“老子在前線砍人腦袋的時候,他在西安享清福!如今當了皇帝,倒想起給老子封個‘將軍’?他也配!”
圓圓垂下眼簾,用銀簪小心翼翼地穿起新弦。案上的金印還在發燙,那是今早李自成派使者送來的,一同送來的還有十名宮女、百匹綢緞,卻唯獨沒提加封地盤的事。
“將軍息怒。” 她的指尖在弦上輕輕一挑,清越的音波蕩開酒氣,“陛下許是覺得,天下未定,不宜封賞過盛。當年漢高祖定天下前,不也隻給韓信封了個齊王?”
劉宗敏猛地抬頭,銅鈴大的眼睛裏閃過一絲厲色:“你說什麽?”
圓圓抱著琵琶盈盈起身,素色裙擺掃過散落的酒壺,恰到好處地露出腳腕上那道被鐵鏈磨出的紅痕:“民女瞎猜的。” 她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遮住眼底的精光,“隻是前幾日讀史書,見那韓信功高蓋主,終究落得個未央宮被斬的下場… 倒不如英布、彭越懂得自汙保命。”
“砰!” 酒壇在地上砸得粉碎。劉宗敏豁然起身,鐵甲碰撞聲震得窗欞發顫:“你是說李自成想卸磨殺驢?”
這正是圓圓要的效果。她慌忙跪倒,琵琶摔在地上發出悶響:“將軍恕罪!民女隻是讀史有感,絕非影射陛下!” 她的肩膀微微顫抖,聲音卻帶著不易察覺的鉤子,“將軍為大順立下汗馬功勞,陛下怎會… 怎會忘了您的功績?”
“功績?” 劉宗敏的笑聲比磨刀還難聽,他一腳踹翻案幾,珍珠瑪瑙滾落滿地,“老子打下京城,把朱由檢逼上煤山,他李自成倒好,穿著龍袍坐在太和殿裏,賞老子個破將軍印!那些隻會搖筆杆子的文臣,倒個個封了侯!”
圓圓偷偷抬眼,見他手按刀柄,指節因用力而發白,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她膝行幾步,從碎瓷片裏撿起那枚金印,用衣袖細細擦拭上麵的酒漬:“將軍莫惱。這金印雖輕,可將軍手裏的兵權重啊。” 她突然壓低聲音,氣息拂過劉宗敏的手腕,“長安城的兵,有一半認的是將軍您的虎頭旗,可不是那龍椅上的新皇帝。”
這話像火星落在幹柴上。劉宗敏的呼吸驟然粗重,他猛地抓住圓圓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你這話… 是真心的?”
圓圓疼得冷汗直冒,臉上卻擠出怯怯的笑:“民女一個弱女子,哪懂什麽兵權。隻是前幾日聽親兵說,西安來的兵見到將軍的令牌,比見了聖旨還恭敬呢。” 她故意頓了頓,指尖輕輕劃過金印上的紋路,“其實這樣也挺好,功高震主總是險事,不如手握實權,安安穩穩做個逍遙王。”
逍遙王三個字戳中了劉宗敏的癢處。他盯著圓圓那張素淨卻勾魂的臉,突然鬆開手,從懷裏掏出個錦盒:“給你的。”
開啟一看,裏麵是支赤金點翠步搖,鳳凰嘴裏銜著顆鴿血紅寶石 —— 正是從周皇後鳳冠上拆下來的那支。圓圓心中一陣翻湧,麵上卻笑得愈發柔媚:“謝將軍厚愛。”
“明日陪我去南院。” 劉宗敏突然說,他拿起那枚金印在手裏掂量,“讓你見識見識,什麽叫真正的權力。”
南院是關押明朝降官的地方,吳襄就關在那裏。圓圓捏著步搖的手猛地收緊,寶石硌得掌心生疼:“聽說那裏關押著吳將軍的父親?” 她故作天真地歪頭,“民女前幾日聽侍女說,吳將軍在山海關擁兵自重,陛下正頭疼呢。”
“頭疼?他李自成是怕了!” 劉宗敏啐了口,“那姓吳的算什麽東西?老子把他老子吊起來打,他要是識相,就該帶著山海關的兵馬投降!”
圓圓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掩住眼底的寒意:“將軍說的是。隻是… 那山海關地勢險要,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她撥了下琵琶弦,叮咚一聲像塊石頭投進深潭,“聽說關外還有些異族兵馬,若是… 若是吳將軍被逼急了…”
“你是說那些辮子兵?” 劉宗敏冷笑,滿不在乎地揮手,“一群茹毛飲血的蠻子,也敢來中原撒野?老子遲早帶兵踏平他們的老巢!”
“將軍威武。” 圓圓柔聲應和,指尖卻在琴絃上劃出個急促的顫音,“隻是民女覺得,對付吳將軍這樣的人,與其硬逼,不如… 不如恩威並施。” 她抬眼時,眸中水光瀲灩,“比如先善待吳老爺,再派個能言善辯的人去勸降,許他高官厚祿… 畢竟,父子情深,吳將軍總不能眼睜睜看著父親受苦。”
這話看似在為劉宗敏出謀劃策,實則是在提醒他 —— 吳襄還活著,這是牽製吳三桂的唯一籌碼。劉宗敏果然皺起眉頭,摸著絡腮胡陷入沉思:“你是說… 放了那老東西?”
“自然不是。” 圓圓輕笑,聲音軟得像棉花,卻裹著根鋼針,“隻是不必每日打罵。若是真把吳老爺逼死了,吳將軍沒了顧忌,怕是會做出更出格的事… 比如,引那些辮子兵入關報仇?”
最後幾個字她說得極輕,像風拂過水麵,卻在劉宗敏心裏掀起驚濤駭浪。他猛地一拍大腿:“他敢!” 嘴上雖硬,眼神卻閃爍起來 —— 李自成登基後多次催他殺了吳襄,永絕後患,他卻總想著用吳襄當誘餌,此刻被圓圓點破 “逼急了會引清兵”,倒真有些猶豫了。
圓圓見狀,知道這步棋又落對了。她重新抱起琵琶,轉軸撥弦三兩聲,彈出段《平沙落雁》的調子,隻是尾音故意拖得有些淒切:“將軍若是煩悶,民女再為您彈一曲吧。這首曲子,是當年聽一位邊關老兵唱的,說的是飛鳥尚且知道尋良木而棲呢。”
劉宗敏沒再說話,隻是盯著案上的金印出神。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像頭即將擇人而噬的猛獸。
圓圓低著頭,指尖在弦上飛舞,眼角的餘光卻始終留意著他的神色。她知道,關於韓信彭越的典故、關於吳三桂引清兵的暗示,已經像種子一樣落進了劉宗敏心裏。隻需一點雨露,這些種子就會生根發芽,長成參天大樹,最終將大順這棵看似繁茂的歪脖子樹纏得粉身碎骨。
一曲終了,滿室寂靜。
劉宗敏突然站起身:“你說得對,那老東西還有用。” 他抓起金印往腰間一掛,鐵甲鏗鏘作響,“明日我親自去南院,看看那吳襄是不是真有骨頭硬到底!”
圓圓屈膝行禮,目送他大步流星地走出房門。廊下的燈籠被風吹得搖晃,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像條即將掙脫枷鎖的惡龍。
房門 “哐當” 一聲關上,圓圓臉上的笑容瞬間褪去。她癱坐在地,後背抵著冰冷的牆壁,才發現渾身的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
剛才的每一句話,都像在刀尖上跳舞。
隻要劉宗敏稍稍起疑,她就會被立刻拖出去砍了。可她賭對了 —— 賭劉宗敏的貪婪,賭他的自負,賭他對李自成那深入骨髓的猜忌。
窗外傳來更夫的梆子聲,已是二更天。圓圓摸著貼身藏著的匕首,冰冷的鐵柄讓她混沌的腦子清醒過來。
劉宗敏不會殺吳襄了。
這就夠了。
隻要吳襄活著,吳三桂就還有顧忌。隻要吳三桂還有顧忌,山海關就不會輕易易主。而她,隻需要再等一等。
等那把懸在大順頭頂的利劍,終於落下的那一刻。
她重新抱起琵琶,指尖在斷弦處輕輕一彈。
無聲的絃音裏,藏著即將燎原的野火。
藏著一個女子在亂世泥沼裏,用智謀和隱忍織就的複仇之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