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鑾殿的琉璃瓦在血日下泛著詭異的光。
陳圓圓透過窗縫,看見街麵上亂糟糟的儀仗 —— 李自成的龍旗歪歪扭扭地插在驢車上,前麵開道的士兵穿著搶來的蟒袍,腰裏卻係著粗麻繩,活像群跳梁小醜。
“姑娘快看!那是李闖王的車架!” 春桃的聲音發顫,手裏的銅盆 “哐當” 撞在欄杆上,“聽說今日登基,要改元‘永昌’呢!”
圓圓沒回頭,指尖撚著剛繡好的梅花絡子。絲線是張廚娘今早送來的,其中那根銀線裏裹著極細的鐵絲 —— 暗號 “事急”。她數著街上的哭嚎聲,從東單到西單,至少有二十戶人家在哭送被強征入宮的女兒,比崇禎登基時的百姓歡騰聲刺耳百倍。
“春桃,去看看廚房的燕窩燉好了沒有。” 圓圓將絡子塞進袖中,那裏還藏著半枚銅錢,是與吳三桂的信物。今早張廚娘說,城西的李記棗泥糕漲價了 —— 暗指清軍已開始囤積糧草,戰事將近。
春桃剛走到門口,就被摔出來的酒壺砸中了腳。劉宗敏的怒吼像炸雷般滾進來:“狗屁的汝侯!老子打下的江山,憑什麽讓牛金星那酸儒壓一頭?!”
大順軍的封賞名單貼滿了街麵,劉宗敏封的是汝侯,而文臣牛金星卻成了天佑閣大學士,官階竟在他之上。此刻這位大順軍的二把手正將案上的金銀器皿往地上砸,純金的酒杯在青磚上磕出個坑,濺起的碎片擦過圓圓的裙角。
“將軍息怒。” 圓圓緩步上前,拾起地上的玉印 —— 印文 “節製天下兵馬”,是李自成賜的,此刻被劉宗敏踩在腳下,“牛大人不過是舞文弄墨的,哪比得上將軍手握重兵?這天下,終究是兵馬說了算。”
劉宗敏猛地揪住她的手腕,酒氣噴在她臉上:“你也覺得老子該當王爺?” 他的指甲掐進她的皮肉,“當年在陝北,闖王還得靠老子給他籌糧!如今當了皇帝,就忘了誰是親兄弟!”
圓圓疼得蹙眉,卻擠出柔順的笑:“將軍與陛下是生死兄弟,這點封賞算什麽?將來平定江南,將軍想要什麽沒有?” 她故意往他懷裏靠了靠,指尖劃過他腰間的傷疤,“隻是聽聞… 陛下登基後,要把通州的糧草都運去西安?”
這話戳中了劉宗敏的痛處。他最不滿李自成把搜刮來的財寶往老家運,聞言更是怒火中燒:“他媽的!還說什麽‘與民同樂’,我看是想把京城刮空了跑!”
窗外傳來鞭子抽打的脆響。幾個大順軍士兵正拖著個白發老頭往車上扔,老頭懷裏的賬本散落一地,上麵記著 “南城百姓捐糧三百石”。春桃嚇得縮到門後,小聲說:“是王記糧鋪的老闆,不肯把存糧交出來,就被當成‘贓官’抓了。”
圓圓望著那老頭被踩碎的眼鏡,想起崇禎死前還在批閱的賑災奏摺。這大順軍剛進城時喊著 “均田免賦”,如今追贓助餉比明朝苛政狠十倍,連販夫走卒都要按人頭交錢,交不出就扒房子、賣妻兒。
“將軍您看。” 她指著街上被搶走的孩童,那孩子的哭聲撕心裂肺,“這樣下去,怕是要失了民心。”
劉宗敏啐了口:“民心值幾個錢?老子的刀就是民心!” 他突然抓起桌上的佈告,狠狠拍在圓圓臉上,“你自己看!吳三桂那小子反了!說老子搶了他的女人,還敢罵老子是草寇!”
佈告上的字跡歪歪扭扭,卻字字如刀 ——“父囚於賊,妾辱於寇,三桂誓不與逆賊共戴天!”
圓圓的指尖猛地收緊,佈告的邊角割進掌心。她等的就是這句話。這些日子她故意讓劉宗敏的親兵看見她與吳三桂的信物,又讓張廚娘把 “陳圓圓被劉宗敏強占” 的訊息傳到南院,就是要逼吳三桂撕破臉皮。
“將軍息怒,不過是些氣話。” 圓圓垂下眼簾,掩去眼底的鋒芒,“吳將軍遠在山海關,手裏就那麽點兵,難道還敢打回來不成?”
“他敢!” 劉宗敏將佈告撕得粉碎,“老子現在就去砍了吳襄的頭,看他還敢不敢嘴硬!”
他轉身往外衝,卻被門檻絆了個趔趄。圓圓望著他的背影,突然提高聲音:“將軍!留著吳襄還有用!吳三桂最是孝順,不如… 逼他寫降書?”
劉宗敏的腳步頓住了。
圓圓走上前,聲音壓得極低,像毒蛇吐信:“若是吳將軍不肯降,再殺吳襄不遲。到時候天下人隻會說他不孝,不會怪將軍無情。” 她故意頓了頓,指尖輕輕劃過劉宗敏的鐵甲,“再說… 萬一吳將軍真的打回來,有吳襄在手裏,也好有個籌碼。”
這話正說到劉宗敏心坎裏。他猛地轉身,大手拍在她肩上:“還是你這小娘子聰明!” 他盯著她的臉,突然淫笑,“等老子收拾了吳三桂,就奏請陛下封你做個夫人!”
圓圓屈膝行禮,長長的睫毛遮住眼底的冷笑。夫人?她要的,是這亂世棋局的執子權。
劉宗敏罵罵咧咧地走了,臨走前還不忘踹翻門口的花盆,瓷片濺了春桃一身。那姑娘嚇得臉色慘白,卻死死攥著衣角 —— 圓圓看見她袖中露出半張字條,上麵是 “南院今夜換崗” 幾個字。
“還愣著幹什麽?” 圓圓遞過帕子,“去把燕窩端來,我身子乏了。”
春桃剛走,窗外就傳來彈唱聲。瞎眼藝人的三絃琴走了調,唱的卻是新編的小曲:“吳郎恨,恨難平,山海關頭月不明。爹爹哭,美人泣,何時刀劈李自成…”
歌聲被巡邏兵的怒喝打斷,緊接著是悶響和慘叫。圓圓走到窗前,看見那藝人被按在地上,脖子上的血汩汩地往陰溝裏流,手裏還攥著根紅絲線 —— 是她係在薄荷葉上的那根。
“可惜了。” 她輕聲自語,將半枚銅錢貼在胸口。那銅錢被體溫焐得發燙,像顆跳動的心髒。
張廚娘傍晚送菜時,籃子裏多了塊燒焦的布料,上麵繡著半個 “關” 字。
山海關。
圓圓將布料扔進炭爐,火苗 “騰” 地竄起來,映出她眼底的火光。吳三桂反了,吳襄還活著,清軍在關外虎視眈眈,劉宗敏和李自成的矛盾已到臨界點 —— 萬事俱備,隻欠東風。
她走到銅鏡前,摘下頭上的金釵,對著鏡中的自己劃出道淺痕。血珠滲出來,滴在衣襟上,像朵開得正豔的紅梅。
“如是,香君,” 她對著虛空低語,“你們看,這亂世的火,終於要燒起來了。”
街麵上突然響起鞭炮聲,是大順軍在慶祝登基。可那鞭炮聲裏,夾雜著更多的哭嚎和怒罵。圓圓數著遠處傳來的馬蹄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急,像在敲打著每個人的心髒。
她知道,用不了多久,山海關的鐵騎就會踏破這虛假的繁華。而她,將在這場洪流中,握住屬於自己的那把刀。
夜色漸深,劉宗敏府邸的燈亮了一夜。沒人知道那個被囚禁的女子,在燭火下用鮮血和智謀,又佈下了怎樣的陷阱。
隻待獵物,一步步走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