鎏金酒壺砸在梁柱上的脆響，驚飛了簷下最後一群麻雀。
陳圓圓被兩個女兵架著推入宴會廳時，正撞見個滿臉橫肉的將領將酒杯扣在侍女臉上。殷紅的酒液順著侍女的脖頸往下淌，浸濕了她胸前的衣襟 —— 那是件繡著鸞鳥的宮裝，本該穿在坤寧宮的女官身上。
“劉將軍，你的美人兒來啦！” 有人吹著口哨起鬨，油膩的手在半空抓撓，像要隔空剝下圓圓的衣衫。
劉宗敏坐在主位上，懷裏摟著個瑟瑟發抖的宮女，那女孩梳著雙丫髻，看年紀還不到十三歲。他看見圓圓進來，突然拍著桌子大笑：“讓大夥兒瞧瞧！這就是吳三桂那小子魂牽夢繞的女人，現在還不是老子的掌中之物？”
圓圓被按在劉宗敏身邊的座位上，冰涼的玉凳上還留著別人的體溫。案上擺滿了搶來的珍饈：燕窩羹裏混著碎玉，紅燒肘子盛在銀質的鳳紋碗裏，最刺眼的是那壺琥珀酒 —— 盛酒的金瓶上刻著 “萬壽無疆”，是崇禎的禦用品。
“陳姑娘，給老子斟酒。” 劉宗敏將空杯往她麵前一推，指腹故意劃過她的手背，粗糙的觸感像砂紙擦過麵板。
圓圓拿起酒壺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憤怒。昨夜她在床板下摸到的那截衣帶，還沾著昭仁公主的血，此刻卻要為殺死她父親、玷汙她姐妹的賊子斟酒。
“怎麽？不願意？” 劉宗敏的眼神陡然變冷，腰間的佩刀發出 “哐當” 輕響。
圓圓深吸一口氣，垂下眼簾，將酒液緩緩注入杯中。酒液晃出漣漪，映出她眼底翻湧的殺意，又被她硬生生壓下去：“將軍說笑了，能為將軍斟酒，是民女的福分。”
“這才對嘛。” 劉宗敏接過酒杯一飲而盡，酒液順著嘴角流進絡腮胡，“聽說你琵琶彈得好？給弟兄們來一曲助助興！”
琵琶早就被調好了音，顯然是早有準備。圓圓抱著琴的手指泛白，指尖落在弦上的刹那，突然想起母親教她的《廣陵散》—— 那是嵇康臨刑前彈的絕響，藏著寧死不屈的傲骨。
琴絃震顫的瞬間，滿座喧嘩突然靜了靜。不是因為好聽，而是因為這曲子太過悲愴，像無數冤魂在哭，與眼前的狂歡格格不入。
“彈的什麽鬼東西！” 有個獨眼將領猛地摔碎酒杯，“老子要聽《十八摸》！”
鬨笑聲再次炸開。圓圓指尖一頓，轉而彈出段靡靡之音，正是那些市井無賴最愛聽的調子。她的臉上掛著溫順的笑，眼底卻像結了冰的湖麵，映著滿座醜態：有人搶著吃燕窩，湯汁滴在搶來的官服上；有人撕扯侍女的衣襟，女孩的哭喊聲被酒氣淹沒；還有人在爭論誰搶的財寶更多，差點拔劍相向。
“都給老子安分點！” 劉宗敏一腳踹翻桌案，玉碗碎了一地，“忘了闖王的規矩？”
提到李自成，席間的喧鬧果然收斂了些。但圓圓敏銳地捕捉到，有幾個將領偷偷撇了撇嘴，眼底藏著不服氣。
“闖王？他現在忙著當皇帝，哪還記得咱們這些出生入死的兄弟？” 有個疤臉將領喝得酩酊大醉，拍著桌子嚷嚷，“老子攻西直門時被箭射穿了胳膊，他就賞了兩匹布！倒是他那小舅子，屁事沒幹就封了將軍！”
“小聲點！” 旁邊的人趕緊拉他，“讓闖王的人聽見，有你好果子吃！”
“怕什麽！” 疤臉甩開他的手，“現在這京城，還是劉將軍說了算！”
劉宗敏沒說話，隻是端著酒杯冷笑，眼底卻閃過一絲得意。圓圓將這一切看在眼裏，指尖在琴絃上輕輕一轉，彈出個不易察覺的變調 —— 那是天音閣的暗號，代表 “內部分裂”。
“說起來，吳三桂那小子還在山海關磨蹭呢。” 綠袍文書突然插話，試圖轉移話題，“聽說他老子吳襄被咱們抓了，還敢不投降？”
“諒他也不敢！” 獨眼將領啐了口，“等咱們休整好了，直接殺到山海關，把他剁成肉醬！”
“別大意。” 劉宗敏終於開口，手指在圓圓手背上摩挲，“那小子手裏有三萬關寧鐵騎，硬拚劃不來。不過他老子在咱們手裏，量他也翻不出什麽浪。”
圓圓抱著琵琶的手猛地收緊，琴絃發出刺耳的尖鳴。吳襄被抓了？難怪吳三桂遲遲不動 —— 他是在等機會，還是真的投鼠忌器？
“怎麽了？” 劉宗敏捏住她的下巴，強迫她抬頭，“聽到吳三桂的名字，就動心了？”
周圍爆發出粗野的鬨笑。有個將領甚至伸手想來摸她的臉：“劉將軍，不如把這美人賞給弟兄們玩玩？反正吳三桂也戴不上綠帽子了！”
那隻手還沒碰到圓圓，就被劉宗敏一刀釘在案上。鮮血噴湧而出，將領的慘叫震得梁上灰塵簌簌落下。
“老子的東西，也敢碰？” 劉宗敏的眼神像要吃人，“誰再敢胡言亂語，這隻手就是榜樣！”
滿座瞬間死寂。圓圓看著那隻扭曲的手，指甲縫裏還留著搶來的金戒指，突然覺得胃裏一陣翻湧。她強忍著惡心，往劉宗敏的酒杯裏添了些酒，聲音柔得像水：“將軍息怒，弟兄們隻是喝多了說笑。”
這聲 “將軍” 喊得恰到好處，既給了劉宗敏台階下，又抬舉了他的地位。果然，劉宗敏的臉色緩和了些，拔出刀扔了塊碎銀給慘叫的將領：“滾下去治傷！”
宴席在詭異的氣氛中繼續。圓圓借著斟酒的機會，繞著桌案緩緩走動，耳朵像最靈敏的雷達，捕捉著每一句有用的話 ——
“…… 李岩那小子又在闖王麵前說咱們壞話，遲早要收拾他……”
“…… 山海關那邊傳來訊息，多爾袞的人在關外轉悠，不過咱們的人說，那些韃子不敢進來……”
“…… 吳襄那老東西骨頭硬得很，打了三天還不肯寫信勸降……”
這些碎片像珠子，被她用冷靜的絲線串起來。李自成和劉宗敏麵和心不和，大順軍輕視清軍，吳三桂因為父親被擒投鼠忌器 —— 這就是她要的棋局。
“時候不早了。” 圓圓回到劉宗敏身邊時，故意打了個哈欠，眼尾泛出恰到好處的紅暈，“將軍和弟兄們慢用，民女有些乏了。”
劉宗敏盯著她泛紅的眼角，突然大笑：“準了！送陳姑娘回院休息，好好伺候著！”
被侍衛送回東跨院的路上，圓圓數著地上的血滴。從宴會廳到跨院，一共五十六滴 —— 她會一個一個，連本帶利地討回來。
門 “哐當” 鎖死的瞬間，圓圓再也撐不住，扶著牆劇烈地咳嗽起來。胃裏空空蕩蕩，卻像有烈火在燒，直到咳出些血絲才稍稍緩解。
她從發間抽出那把匕首，在牆上刻下今天記下的名字：劉宗敏、獨眼張、疤臉李…… 每個名字都刻得極深，彷彿要嵌進骨頭裏。
窗外傳來更夫的梆子聲，四短一長 —— 是子時了。遠處隱約傳來女子的哭喊，夾雜著 “饒命” 的哀求，很快又被更密集的狂笑淹沒。
圓圓將耳朵貼在冰冷的牆壁上，隔壁傳來綠袍文書和人低語的聲音：“…… 闖王讓劉將軍停手，他偏不聽，還在抓官紳抄家…… 這樣下去，遲早要出事……”
她的嘴角勾起抹冰冷的笑。
出事纔好。
越亂越好。
隻有亂起來，她纔有機會；隻有他們自相殘殺，她才能為昭仁、為崇禎、為所有枉死的人報仇。
圓圓吹熄燭火，在黑暗中睜著眼睛。匕首在掌心微微發燙，像吳三桂在山海關燃起的烽火，也像她心中永不熄滅的仇恨。
她知道，離那一天不遠了。
當吳三桂的鐵騎踏破京城的那一刻，就是這些賊子的死期。
而她，會親眼看著他們下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