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鏈拖地的鈍響在穿堂裏回蕩，像在敲打著每個人的耳膜。
陳圓圓被押進偏廳時，正撞見個大順軍將領把金鑲玉的酒壺往嘴裏倒，琥珀色的酒液順著絡腮胡往下淌，濺在他懷裏抱著的錦緞上 —— 那是從周皇後鳳袍上撕下來的霞帔，金線繡的鳳凰被揉得皺巴巴的。
“喲，這就是陳圓圓？” 將領吹了聲口哨，手裏的匕首挑起她的鬢發，刀刃冰涼的觸感擦過耳垂，“果然比窯子裏的娘們帶勁！”
周圍爆發出粗野的鬨笑。圓圓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片陰影，恰好遮住眼底翻湧的寒意。她數著廳裏的人影：八個帶刀侍衛，三個醉醺醺的將領，還有個穿綠袍的文書，正低著頭飛快地記錄著什麽，案上堆著的賬簿裏露出 “田府金器五十兩” 的字樣。
“都給老子滾開！” 穿鐵甲的壯漢一腳踹開擋路的兵卒，玄色披風掃過案幾，將堆成山的珠寶掃落在地。鴿血紅的寶石滾到圓圓腳邊，像極了昨夜煤山上濺落的血珠。
是劉宗敏。
他腰間懸著柄玉柄大刀，刀鞘上鑲嵌的珍珠歪歪扭扭 —— 那是從永王的冠冕上摳下來的。此人站在廳中，像頭剛從血裏撈出來的熊羆，目光在圓圓身上逡巡，毫不掩飾的貪婪像鉤子般刮過她的脖頸、腰肢、腳踝。
“抬起頭來。” 劉宗敏的聲音像磨盤碾過石子，帶著陝北口音的粗糲。
圓圓緩緩抬眼，睫毛顫動如蝶翼，恰到好處地露出眼底的驚惶與強撐的鎮定。她知道此刻示弱會被撕碎，強硬則會招來更殘酷的折辱，唯有這半含秋水的眼神，才能勾起野獸馴服獵物的**。
“將軍就是攻破京城的劉闖王？” 她的聲音發顫，卻字字清晰，“民女久仰將軍神威，沒想到能在此得見真容。”
“老子是劉宗敏！” 壯漢突然大笑，震得梁上的灰塵簌簌落下，“闖王是我家萬歲爺！不過這京城，確實是老子第一個打進來的！”
圓圓適時露出驚歎的神色，屈膝行禮時裙擺掃過地上的碎玉：“是民女失言了。將軍勇冠三軍，比起當年的楚霸王也不遑多讓，難怪能逼得崇禎老兒上吊。”
“楚霸王？” 劉宗敏的眼睛亮了，他最愛聽人把他比成英雄，大手猛地拍在案上，震得硯台翻倒，墨汁潑在《永樂大典》的殘頁上，“說得好！那姓朱的老兒算什麽東西，連自己閨女都砍得下去，配不上這江山！”
這話像針一樣紮進心窩。圓圓指尖掐進掌心，血腥味在舌尖彌漫開來，臉上卻堆起更深的笑意：“將軍說的是。自古得天下者，須有仁心更有勇力，將軍二者兼具，纔是天命所歸的真英雄。”
劉宗敏的眉峰挑得更高了。他見過太多跪地求饒的女子，也玩過不少故作清高的閨秀，卻沒見過這樣的 —— 眼波流轉間帶著勾魂的媚，話裏話外卻透著股子傲氣，像株長在懸崖上的紅梅，危險又誘人。
“你倒會說話。” 他俯身捏住她的下巴，指腹上的老繭磨得她麵板生疼，“可惜是個殘花敗柳，被吳三桂那小子啃過了。”
周圍的鬨笑聲更響了。圓圓強忍著偏頭躲開的衝動，反而往前湊了湊，吐氣如蘭：“將軍說笑了。女子如花，須得真英雄親手澆灌才得盛放。吳將軍雖勇，終究是朱家的臣子，哪比得上將軍這樣定鼎天下的豪傑？”
這話像蜜一樣灌進劉宗敏的耳朵。他猛地鬆開手，仰頭大笑：“說得好！從今日起，你就住在這裏！” 他指了指東跨院的方向，“給老子把這院子收拾幹淨，明兒個我來聽你彈琵琶。”
綠袍文書突然抬頭：“將軍，闖王那邊還等著清點宮眷名冊……”
“催什麽催！” 劉宗敏一腳踹在他背上，“李自成忙著當皇帝，這點小事老子還做不了主？” 他的目光掃過周圍垂涎的眼神，突然拔出刀，將案上的玉如意劈成兩半，“誰要是敢動她一根頭發，老子剁了他的爪子！”
刀光映在圓圓眼底，她適時露出怯怯的神色，屈膝行禮時，鬢角的珍珠步搖輕輕晃動：“謝將軍恩典。”
被侍衛押往東跨院的路上，圓圓數著廊下的燈籠：七盞。每盞燈籠上都貼著 “大順” 的字樣，紅紙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像無數隻流血的眼睛。她聽見身後傳來劉宗敏的怒吼：“把田弘遇那老東西的小妾帶過來！老子今晚就睡他的臥房！”
跨院的門被推開時，一股脂粉混合著酒氣的酸腐味撲麵而來。地上散落著女人的褻衣，銅鏡被砸得粉碎，照出無數個支離破碎的影子。侍衛粗暴地扯掉她的鐐銬，鐵鏈落地的聲響驚飛了簷下的麻雀。
“老實點！” 侍衛啐了口，“別想著逃跑，這院牆外都是咱們的人，插翅難飛！”
門 “哐當” 一聲鎖死。圓圓背靠著門板滑坐在地，直到腳步聲徹底消失，才猛地捂住嘴，壓抑的嗚咽從指縫裏漏出來。掌心的傷口被冷汗浸得生疼，她卻死死攥著那半塊玉佩 —— 上麵 “昭仁” 二字被血浸透，像要滲進骨頭裏。
“朱由檢，你看見了嗎？” 她對著空蕩的房間低語，聲音沙啞如破敗的風箱，“這就是你守了一輩子的江山，成了強盜的酒池肉林。”
窗外傳來醉漢的唱喏，是大順軍新編的歌謠：“吃他娘，穿他娘，開了城門迎闖王……” 歌詞粗鄙不堪，卻像針一樣紮進心裏。圓圓扶著梳妝台站起來，碎裂的鏡片裏，她的臉蒼白如紙，唯有眼底燃著兩簇野火。
她摘下頭上的金釵，在床板的夾層裏摸索 —— 那裏藏著柳如是送的小瓷瓶，裝著見血封喉的毒藥。指尖觸到冰涼的瓶身時，卻突然停住了。
不能死。
死了，誰看這群亂賊狗咬狗？誰等吳三桂的鐵騎踏破京城？誰替昭仁，替那些枉死的宮女太監，替這座城裏所有冤魂報仇？
圓圓將瓷瓶塞回夾層，轉身從妝奩的暗格裏取出塊素色絹帕。借著窗欞透進的微光，她用銀簪蘸著自己的血，在帕子上繡出半朵梅花 —— 那是與柳如是約定的暗號，代表 “身陷囹圄，靜待時機”。
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三短兩長。是亥時了。
圓圓走到銅鏡前，緩緩解開發髻。烏發如瀑布般垂落，她從發間抽出那把吳三桂送的匕首，冰涼的鐵柄在掌心微微發燙。刀鋒映出她眼底的決絕，像淬了毒的寒星。
“劉宗敏，李自成……” 她對著鏡中的自己低語，嘴角勾起抹冰冷的笑，“你們的好日子，還長著呢。”
窗外的月光突然被烏雲遮住，跨院陷入一片死寂。隻有遠處隱約傳來的琵琶聲，斷斷續續，像無數冤魂在哭。圓圓知道，從今夜起，她不再是陳圓圓，而是潛伏在虎穴裏的利刃，隻待時機一到，便要剖開這亂世的心髒。
東跨院的燈亮到了天明。沒人知道那個被囚禁的女子，在漫漫長夜裏，用鮮血和仇恨，織就了一張怎樣的網。
隻待獵物入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