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撲通” 一聲悶響,像塊石頭砸進陳圓圓心裏。
她正蹲在廊下給那株半死的茉莉換土,聽見這聲音猛地抬頭,就見個小宮女連滾帶爬地衝過來,發髻散了半邊,釵子掉在地上:“陳姑娘!不好了!秋棠姐… 被王公公的人拖去慎刑司了!”
陳圓圓的手指被碎瓷片劃破,血珠滴在花盆裏,混著泥土變成暗紅。慎刑司三個字像淬毒的針,紮得她太陽穴突突直跳 —— 那是東廠用來審訊犯人的地方,進去的宮女太監,十個有九個是抬著出來的。
“為什麽?” 她聲音發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王之心是司禮監秉筆太監,掌管東廠,跟田弘遇是死對頭,按理說不該衝著秋棠來。除非… 是衝著自己。
“說是… 說是秋棠姐偷了王公公的玉佩…” 小宮女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可誰不知道,那玉佩明明是小德子公公拿去賭錢輸掉的… 他們就是想屈打成招,讓秋棠姐攀咬您啊!”
小德子,王之心最得力的幹兒子,仗著幹爹勢大,在宮裏橫行霸道,上個月還把禦膳房的廚子打斷了腿。陳圓圓猛地站起身,花盆在她腳邊摔得粉碎 —— 她想起三天前,秋棠偷偷告訴她:“小德子在西華門外有個相好的宮女,藏了三大箱金銀,都是從宮庫偷的。”
原來那時秋棠就埋下了禍根。這傻丫頭,是想自己收集證據,怕連累她。
“帶我去慎刑司。” 陳圓圓的聲音冷得像冰,順手扯下鬢邊那支田弘遇送的金步搖 —— 這玩意兒鑲著鴿血紅寶石,夠普通太監吃十年的。
“姑娘不可!” 小宮女拉住她的衣袖,“王公公說了,誰去求情就一起辦了!”
陳圓圓甩開她的手,眼神裏的狠厲讓小宮女嚇了一跳。她摸出藏在袖中的銀哨,吹了個急促的短音 —— 這是讓栓柱待命的訊號。“你去告訴栓柱,把他藏在東廠後院的那包東西,送到曹公公的值房。”
曹公公,曹化淳,司禮監掌印太監,跟王之心鬥了十幾年,早就想抓對方的把柄。
慎刑司的牌子在暮色裏泛著青黑,遠遠就聽見淒厲的慘叫,像殺豬似的。陳圓圓剛走到門口,就被兩個膀大腰圓的太監攔住:“哪來的?滾遠點!”
“我找王公公。” 陳圓圓把金步搖塞進其中一個太監手裏,“就說… 田大人送的人,有要事相商。”
太監掂著步搖的重量,眉開眼笑地讓開了路:“等著!”
穿過陰森的走廊,血腥味越來越濃。陳圓圓看見秋棠被吊在房梁上,單薄的身子像片葉子,衣服被血浸透,臉上全是鞭痕,卻死死咬著牙,一聲不吭。小德子手裏拿著烙鐵,正獰笑:“說不說?是不是陳圓圓讓你偷的?”
“呸!” 秋棠吐了口血沫,“狗太監!休想汙衊陳姑娘!”
烙鐵 “滋啦” 一聲燙在她胳膊上,白煙冒起時,陳圓圓的指甲掐進了肉裏。她忽然笑了,聲音清亮得蓋過慘叫:“小德子公公好興致,在這兒玩得開心?”
小德子嚇了一跳,回頭看見陳圓圓,眼睛立刻紅了:“你來得正好!快說,是不是你主使的?”
“公公說笑了。” 陳圓圓走到秋棠麵前,故意讓金步搖的流蘇掃過她的臉,“秋棠是我帶來的人,她要是偷了東西,我自然也脫不了幹係。隻是… 王公公怕是不知道,公公您昨晚在‘聚賭坊’輸掉的那枚羊脂玉鐲,現在正戴在李總管的小妾手上吧?”
小德子的臉瞬間慘白:“你… 你胡說什麽!”
“我是不是胡說,公公心裏清楚。” 陳圓圓湊近一步,聲音壓得極低,“那鐲子上刻著‘德’字,是王公公賞的吧?要是被曹公公知道… 嘖嘖。”
她故意頓住,眼角瞥見門口閃過個身影 —— 是王之心的貼身太監。
小德子果然慌了,手裏的烙鐵 “當啷” 掉在地上:“你想怎麽樣?”
“放了她。” 陳圓圓指著秋棠,“不然… 我現在就去曹公公那裏‘請罪’,順便說說公公您在西華門外藏的那些寶貝。”
“你敢!” 小德子色厲內荏地吼道。
“你看我敢不敢。” 陳圓圓轉身就走,剛到門口就撞上個人,抬頭一看,正是王之心。這老太監臉皺得像核桃,三角眼在她身上掃來掃去:“陳姑娘好大的膽子,敢管咱家的事?”
“不敢。” 陳圓圓福了福身,金步搖的流蘇故意晃到他眼前,“隻是秋棠笨手笨腳,怕是衝撞了公公。田大人說了,改日一定親自登門賠罪。”
提到田弘遇,王之心的臉色變了變。他知道這女人是田弘遇的棋子,動了她,等於打田弘遇的臉。可就這麽放了,又咽不下這口氣。
正在這時,外麵傳來喧嘩聲,一個小太監慌慌張張跑進來:“幹爹!不好了!曹公公帶人來了,說… 說要查宮庫失竊案!”
王之心的臉瞬間黑如鍋底。陳圓圓嘴角勾起抹冷笑 —— 栓柱辦事,果然利落。
“王公公慢忙,小女子先帶秋棠回去了。” 陳圓圓扶起幾乎暈厥的秋棠,故意大聲說,“秋棠啊,以後可不能再拿別人的東西了,就算是小德子公公‘借’給你的,也得還啊。”
這話明著是教訓秋棠,實則是告訴曹化淳的人:贓物在小德子那兒。
王之心氣得渾身發抖,卻眼睜睜看著她們離開。走到門口時,陳圓圓聽見身後傳來曹化淳尖利的嗬斥:“王之心!你管的好手下!竟敢偷盜宮庫!”
夜風帶著血腥味吹在臉上,陳圓圓架著秋棠,一步步走回住處。秋棠靠在她身上,氣若遊絲:“姑娘… 不值得…”
“閉嘴。” 陳圓圓打斷她,聲音發啞,“你是我的人,誰也不能動。”
回到住處,她趕緊找來金瘡藥,給秋棠清洗傷口。秋棠疼得渾身發抖,卻死死咬著牙,忽然抓住她的手:“姑娘… 我聽見小德子說… 王之心和… 和後金的人有聯係…”
陳圓圓的手猛地一頓。
“他們說… 下個月初三… 在東直門… 交易…” 秋棠的聲音越來越低,終於暈了過去。
陳圓圓看著她蒼白的臉,眼神冷得像冰。她走到窗邊,看見栓柱在牆外放了盞燈籠 —— 這是 “事成” 的訊號。曹化淳果然查到了小德子藏的贓物,正鬧得不可開交。
“秋棠,等著。” 她輕聲說,摸出那支銀哨,吹了個悠長的調子,“這筆賬,我會讓他們加倍還回來。”
夜色漸深,慎刑司的慘叫聲還在繼續,隻是這次,換成了小德子。陳圓圓知道,這隻是開始。在這吃人的宮裏,要想活下去,就得比誰都狠。
她看著昏迷的秋棠,忽然想起柳如是信裏的話:“亂世之中,婦人之仁是毒藥。” 以前她不懂,現在懂了。
為了自己,為了秋棠,為了那些還在受苦的人,她必須拿起這把毒刀。
窗外的月亮被烏雲遮住,像隻閉上的眼睛。陳圓圓握緊了那半塊鳳凰玉佩,玉質冰涼,卻讓她的心漸漸安定下來。
這場宮鬥,她奉陪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