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粒子打在臉上，像無數根細針紮下來。
陳圓圓跪在欽安殿的丹墀下，膝蓋陷在半融的冰水裏，寒意順著骨頭縫往五髒六腑裏鑽。《女誡》的字句在齒間打顫，她卻死死咬著舌尖，逼自己保持清醒 —— 田貴妃宮裏的掌事嬤嬤就站在三步外，手裏的藤條沾著冰碴，隨時會抽下來。
“讀快點！” 嬤嬤厲聲嗬斥，藤條在掌心拍得啪啪響，“田娘娘說了，讓你好好反省，別以為在禦前侍過墨，就能忘了自己的身份！”
身份？陳圓圓的嘴角勾起抹無聲的嘲諷。她現在的身份，是田貴妃眼中的釘子，是春姨娘嘴裏的 “狐狸精”，是田弘遇隨時可以犧牲的棋子。唯有那半塊鳳凰玉佩貼著心口，暖得像團火，提醒她是誰 —— 是那個在亂葬崗啃過樹皮，在秦淮河鬥過鴇母的陳圓圓。
“…… 婦德婦言婦容婦功……” 她故意讀錯個字，聲音抖得像風中殘燭。
藤條立刻抽在腳邊的冰水裏，濺起的冰碴打在她臉上：“連字都認不全？果然是江南來的野路子！” 嬤嬤的聲音裏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田娘娘仁慈，才留你條活路，換了別的主子，早把你發去浣衣局搓爛手了！”
陳圓圓垂下眼簾，掩住眸中的冷光。這嬤嬤是田貴妃的心腹，而田貴妃是田弘遇的親侄女 —— 姑侄倆一個在後宮橫行，一個在前朝斂財，早就成了王承恩等太監的眼中釘。
“喲，這不是陳姑娘嗎？怎麽跪在這兒了？” 嬌嗲的聲音從迴廊傳來，帶著股脂粉香。
陳圓圓抬頭，看見春姨娘穿著件孔雀藍宮裝，珠翠滿頭地站在廊下，身後跟著四個膀大腰圓的婆子。她是田弘遇送進宮給田貴妃做眼線的，此刻正用繡花鞋尖挑起陳圓圓的下巴：“嘖嘖，瞧這臉凍的，跟個鬼似的。也是，不該有的心思動多了，老天爺都看不下去。”
“春姨娘說笑了。” 陳圓圓猛地偏頭，避開她的觸碰，“小女子隻是犯了錯，在受罰罷了。”
“犯錯？” 春姨娘冷笑一聲，突然抬腳，狠狠踩在陳圓圓的手背上！“我看你是忘了自己的本分！敢在禦前獻殷勤，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斤兩！”
劇痛從手背傳來，陳圓圓強忍著沒叫出聲。她看見春姨娘發間的金簪 —— 那是田弘遇送的，簪頭刻著個極小的 “田” 字，卻在不起眼的地方有個缺口，像極了柳如是信裏說的 “通虜信物” 的標記。
“姨娘息怒。” 陳圓圓聲音發顫，故意往丹墀邊挪了挪 —— 那裏放著個錦盒，是田弘遇昨天剛送給田貴妃的賀禮，說是 “西域進貢的暖手爐”。
春姨娘還在喋喋不休：“告訴你，這宮裏的位置就這麽多，有你沒我，有我沒你……”
陳圓圓的手突然 “一抖”，袖口掃過錦盒。
“哐當 ——”
錦盒摔在冰地上，裏麵的暖手爐滾出來，在台階上磕出個豁口。更要命的是，隨著豁口掉出來的，還有張捲成細條的羊皮紙，上麵用硃砂畫著幾處關隘的標記 —— 那是田弘遇藏在暖手爐夾層裏，讓田貴妃轉交給關外密使的。
春姨孃的聲音戛然而止。
陳圓圓 “驚恐” 地撲過去，手忙腳亂地去撿羊皮紙，卻故意讓它飄得更遠：“完了…… 完了…… 這可是田大人獻給娘孃的寶貝……”
“閉嘴！” 春姨娘臉色慘白，撲過來就要搶。
“什麽人在喧嘩？” 威嚴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陳圓圓抬頭，看見王承恩帶著幾個小太監走過來。這位秉筆太監穿著身石青色蟒袍，手裏的拂塵輕輕掃過台階，眼神卻像鷹隼似的銳利 —— 他是崇禎最信任的人，也是田弘遇的死對頭。
“王公公！” 春姨娘慌忙福身，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沒什麽…… 就是…… 就是陳姑娘不小心摔了東西……”
王承恩的目光落在地上的暖手爐和羊皮紙上，拂塵頓了頓：“這是……”
“是小女子的錯！” 陳圓圓突然 “哇” 地一聲哭出來，膝行著抱住王承恩的腿，“是田娘娘宮裏的姐姐們說，要是跪不夠三個時辰，就…… 就發我去浣衣局！我一害怕，手就抖了……” 她指著那幾個田貴妃的宮人，“她們還說，田大人是國丈爺的親戚，就算摔了東西，也沒人敢怎麽樣……”
這話像根針，狠狠紮在王承恩心上。周奎和田弘遇勾結的事，他早就有所耳聞，隻是沒抓到實證。
“有這事？” 王承恩的聲音冷得像冰，“田娘娘宮裏的人，就這麽跋扈？”
那幾個宮人嚇得 “撲通” 跪下：“公公明鑒！我們沒有！”
“還敢狡辯？” 陳圓圓哭得更凶了，故意把羊皮紙往王承恩腳邊踢了踢，“剛才春姨娘還說，這暖手爐是西域來的，就算摔了，田大人也能再弄十個八個來……”
王承恩的目光落在羊皮紙上，瞳孔驟然收縮。他認得上麵的標記 —— 那是寧遠衛的佈防圖！
“這是什麽？” 他彎腰撿起羊皮紙，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山雨欲來的威壓。
春姨孃的臉瞬間沒了血色，癱在地上：“我…… 我不知道……”
“不知道？” 王承恩冷笑一聲，突然提高聲音，“來人！把這些人都帶去慎刑司！問問清楚，這西域來的‘暖手爐’，怎麽會藏著我大明的佈防圖！”
“公公饒命！” 春姨娘和那幾個宮人聲嘶力竭地哭喊，卻被小太監們拖了下去，哭聲在空曠的宮院裏回蕩，格外淒厲。
陳圓圓跪在地上，看著他們的背影，嘴角勾起抹不易察覺的笑。手背還在疼，膝蓋已經凍得沒了知覺，但她知道，自己活下來了。
“你也起來吧。” 王承恩的目光落在陳圓圓身上，帶著探究，“田貴妃宮裏的人，是該好好管教管教了。”
“多謝公公。” 陳圓圓慢慢站起身，腿一軟差點摔倒，扶住丹墀的欄杆才穩住。她故意讓王承恩看見自己凍得發紫的嘴唇和滲血的手背，聲音微弱，“小女子…… 小女子不敢勞煩公公……”
“無妨。” 王承恩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忽然說，“你這手，怕是凍壞了。跟我來，我那裏有上好的凍瘡膏。”
陳圓圓心中一動，知道這是個機會。她福了福身，跟在王承恩身後，踩著冰碴往前走。陽光透過宮牆的垛口照進來，在雪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像極了這亂世的棋局。
她知道，田貴妃和田弘遇不會善罷甘休。但那又如何？
在這吃人的宮裏，想活下去，就得比誰都狠，比誰都精。
陳圓圓摸了摸心口的玉佩，那裏的溫度彷彿能焐熱這冰冷的宮牆，焐熱這腐朽的世道。她抬起頭，望向乾清宮的方向，那裏有她的仇人，有她的身世，還有她必須完成的事。
風雪還在繼續，但她的路，已經重新鋪開。
這一次，她要讓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知道，江南來的野路子，也能在這紫禁城裏，開出最烈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