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府朱漆大門闔上時,門閂落鎖的悶響像重錘砸在心上。引路婆子臉上堆著笑,眼角皺紋裏藏著算計,引著陳圓圓穿過光可鑒人的青石板遊廊,飛簷琉璃瓦在日頭下泛著刺目金輝 —— 這是座比醉月樓大十倍的牢籠。
廊下鸚鵡突然撲騰翅膀,尖聲叫道:“美人來了 ——” 尾羽缺了半根,想來是說錯話被拔的。“這是老爺從嶺南尋來的,會說人話呢。” 婆子獻寶似的笑,眼神卻在她身上估價。
陳圓圓指尖悄悄掐進掌心。昨夜驛站收到柳如是胭脂字條:“田府有三險,春姨娘善妒,賬房劉貪財,門房張是東廠線人。” 字跡被汗水暈開,卻字字清晰。
“到了。” 婆子在 “聽雪院” 前停下。院裏海棠開得正盛,落瓣鋪成碎玉,可月亮門邊兩個膀大腰圓的婆子直勾勾盯著,連蝴蝶飛過都要多瞅兩眼。
房內陳設極盡奢華:紫檀梳妝台嵌著螺鈿,銅鏡能照見鬢角碎發,雲錦褥子上疊著十床繡被。但窗欞被鐵條焊死,推開條縫隻望見丈高青磚圍牆,牆頭插著碎玻璃。“多謝媽媽。” 陳圓圓福身,看著婆子背影冷笑 —— 這哪是待客,分明是軟禁。
她拿起赤金點翠步搖,比秦淮河失落的那支更華麗。指尖剛觸簪頭,院外傳來尖利嗬斥:“哪個不長眼的,敢占我的聽雪院?”
門簾被猛地掀開,穿桃粉色宮裝的婦人闖進來,珠翠滿頭,胭脂厚得能刮下三層。身後四個丫鬟眼高於頂,進來就四處打量。“你就是那秦淮狐狸精?” 婦人叉腰,三角眼在她身上剜著,“穿的什麽破爛衣裳!”
陳圓圓身上湖藍色襦裙沾著塵土,領口繡著生母閨名 “婉” 字,是唯一念想。“姐姐誤會了,小女子初來乍到,還沒換衣裳。” 她垂眸作惶恐狀。
“誤會?” 婦人冷笑,端起茶盞劈頭潑來,“我看你故意裝可憐!” 滾燙茶水濺在裙上,陳圓圓猛地一顫 —— 衣襟裏的宮繡帕是身世線索,她下意識捂住胸口,強忍著沒讓帕子掉出。
“喲,還敢躲?” 婦人上前要推搡,“真當自己是金枝玉葉?在這田府,老孃說一沒人敢說二!”
陳圓圓目光掃過她發間珠釵 —— 三年前宮裝樣式,想來是從失寵妃嬪處弄來的;腰間玉佩係著明黃絛子,竟是僭越大忌。“姐姐息怒!” 她突然跪地,膝蓋撞青磚發出悶響,“小女子知錯了!不該占姐姐院子,更不該穿寒酸衣裳惹您不快!”
她故意埋首露頸,像待宰羔羊。婦人果然愣了,身後丫鬟趕緊附和:“姨娘息怒,犯不著跟她置氣。”
“算你識相。” 婦人用繡鞋尖挑起她下巴,“抬起頭,讓老孃瞧瞧什麽狐媚手段,值得老爺千裏迢迢弄來。”
陳圓圓緩緩抬頭,眼角泛紅,唇瓣微顫,裝作受驚嚇模樣,心裏卻飛快盤算:這婦人跋扈無謀,嫉妒藏不住,很好對付。“姐姐纔是天姿國色,小女子望塵莫及。” 她帶哭腔的馬屁拍得恰到好處。
婦人眉開眼笑,虛榮心得到滿足:“算你會說話。院子暫且讓你住,不過 ——” 她指著襦裙,“這身破爛趕緊扔了,別汙了眼!”
“是是是。” 陳圓圓連聲應著,看婦人扭腰離去,才扶著桌沿站起。膝蓋火辣辣地疼,手心卻冰涼 —— 婦人發油裏摻著淡淡杏仁香,是慢性毒藥味。這田府,明槍暗箭都藏著。
她回房摸出宮繡帕,還好油紙包裹沒被打濕。重新藏好時,見門口站著穿青布衫的丫鬟,捧著套新衣裳。“姑娘,嬤嬤讓送來的。” 丫鬟低頭,聲細如蚊。
陳圓圓接過石青色宮裝,料子普通卻漿洗幹淨。瞥見丫鬟指尖薄繭,袖口沾著墨痕 —— 是常年做針線活的。“多謝姐姐,不知怎麽稱呼?”
“奴婢叫小翠。” 丫鬟頭埋得更低。
“小翠姐姐,” 陳圓圓拿起自己帶來的銀簪,“這點心意,多謝跑一趟。”
小翠慌忙擺手:“姑娘使不得!”
“拿著吧,以後還要靠姐姐照拂。” 陳圓圓硬塞給她,壓低聲音,“剛才姨娘脾氣你也見了,我新來的,怕做錯事。”
小翠攥著銀簪發抖,抬頭飛快看她一眼:“姑娘放心,有難處…… 可找奴婢。” 說完匆匆跑了。
傍晚教規矩的王嬤嬤來了,灰布衣裳,麵無表情,捏著《女誡》訓了半個時辰 “女子無才便是德”。陳圓圓恭聽著,注意到她左手無名指缺半截,說話總往門口瞟 —— 像是在提防什麽。
“…… 明日卯時請安,辰時習字,午時學規矩……” 王嬤嬤聲音突然頓住,外麵傳來丫鬟爭吵:“周首輔又被溫大人參了!”“說他私通關外,陛下摔了奏摺!”“噓!被管家聽見要割舌頭!”
王嬤嬤厲聲嗬斥:“外麵吵什麽?沒規矩!” 聲音卻發虛。
陳圓圓假裝整衣襟:“嬤嬤,周首輔是……?”
“不該問的別問!” 王嬤嬤眼神慌亂,匆匆收書,“好好學規矩,少管閑事!” 像是多待一秒就惹禍。
王嬤嬤走後,小翠端來晚飯,一葷一素一湯用銀碗盛著 —— 田弘遇是怕她被下毒,還是怕她下毒?
“小翠姐姐,剛才說的周首輔……” 陳圓圓拖長聲音。
小翠手一抖,湯灑出來:“姑娘別問!朝廷大事瞎議論會掉腦袋!” 她壓低聲音,飛快道,“聽說陝西又反了,流民快打到潼關了。”
陳圓圓心頭一震。陝西流民起義動搖國本,田弘遇還在搜刮民脂,難怪崇禎焦頭爛額。“多謝提醒。” 她忽然想起,“對了,知道張門房嗎?”
小翠臉色慘白,托盤差點掉了:“姑娘問他做什麽?”
“聽說他管采買,想托他買胭脂。”
“別找他!” 小翠聲音發顫,“他是東廠的人!” 說完幾乎是跑著離開的。
陳圓圓獨坐空房,窗外天色全暗。高牆外傳來打更聲,“咚 —— 咚 ——” 像喪鍾。她推開窗縫,晚風帶血腥味飄來 —— 西邊角門是處理 “不聽話” 奴才的地方。
手裏銀簪被攥得發熱。周延儒與溫體仁黨爭,陝西流民起義,東廠眼線遍佈…… 這京城是巨大漩渦。她摸出半塊鳳凰玉佩,月光下輕輕摩挲,想起崇禎銳利的眼。
或許,這牢籠也是棋局。
遠處傳來狗吠,淒厲得發麻。陳圓圓將玉佩貼在胸口,那裏的溫度似能焐熱末世的寒。
今夜無眠。從明天起,她不再是任人擺布的棋子。
要做執棋者。
哪怕,是以身為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