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碾過石子路的顛簸,把陳圓圓的頭撞在車廂壁上。
她猛地睜眼,額角的疼讓她瞬間清醒。眼前是暗褐色的車壁,散發著陳舊的黴味,與秦淮河畫舫上的龍涎香天差地別。昨夜被塞進這輛馬車時,她的琵琶弦斷了三根,那是李香君送她的臨別禮,此刻正硌在腰後,像根刺。
“陳姑娘醒了?” 車簾被掀開條縫,劉爺那張刀疤臉探進來,手裏端著個描金食盒,“大人賞的燕窩,快趁熱吃。”
陳圓圓沒動。
食盒裏的燕窩泛著油光,顯然加了不少冰糖,甜膩得讓她反胃。她瞥了眼劉爺腰間的玉佩 —— 那是昨日從秦淮河撈上來的,本該插在她發間的赤金點翠步搖,此刻成了這惡奴的戰利品。
“多謝大人好意。” 她聲音沙啞,故意咳嗽兩聲,手帕捂嘴時飛快掃過車廂角落 —— 那裏有塊鬆動的木板,是昨夜顛簸時發現的,“隻是水土不服,實在咽不下。若是傷了脾胃,到了京城麵聖時失了儀態,豈不是連累大人?”
劉爺的手頓在半空。
他最清楚田弘遇的心思 —— 把這美人獻給崇禎,換個 “獻美有功” 的由頭,好抵消貪墨軍餉的罪過。若是陳圓圓真病垮了,他這趟差事就算砸了。
“姑娘說的是。” 劉爺訕訕地收回食盒,眼神卻在她領口打轉,那裏隱約露出半截玉佩的紅繩,“那…… 姑娘歇著?”
“有勞劉爺。” 陳圓圓閉上眼,聽見車簾落下的聲響,才緩緩睜開。指尖在袖中摸了摸,小剪刀的棱角硌著掌心,讓她保持警惕。
昨夜強擄時的混亂還在眼前 ——
田弘遇的家丁踹翻畫舫的欄杆,水花濺在她的琴上,第三根弦 “錚” 地崩斷,像極了她此刻的命運。劉爺揪著她的發髻往岸上拖,金步搖掉進秦淮河,漣漪裏映著柳如是在人群中豎起的三指 —— 那是 “三日傳信” 的暗號。
“吱呀。”
車廂門突然被拉開,田弘遇鑽了進來。他換了身石青色便袍,手裏把玩著個鼻煙壺,翡翠蓋子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冷光:“聽說姑娘不舒坦?”
陳圓圓立刻坐直身子,垂眸道:“勞大人掛心,隻是有些暈車。” 她故意讓鬢邊的碎發垂下來,遮住額角的淤青,那是昨夜撞在船舷上留下的。
田弘遇的目光在她臉上逡巡,像打量牲口般細致:“到了前麵驛站,讓醫官給你瞧瞧。” 他忽然伸手,想去碰她的臉頰。
陳圓圓猛地偏頭,發絲掃過他的手背,帶著淡淡的皂角香:“大人慎行。” 她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若是被禦史知道大人與‘貢品’私相授受,怕是又要參大人一本。”
田弘遇的手僵在半空。
他最恨人提禦史 —— 上個月剛被東林黨參了本,說他 “強占民女,罔顧王法”,若不是靠著皇後的關係壓下去,此刻早已蹲大牢了。
“你倒是提醒了本官。” 田弘遇收回手,鼻煙壺在掌心轉得飛快,“放心,到了京城,少不了你的好處。若是能得聖心,封個才人美人,別忘了是誰把你送進宮的。”
“大人說笑了。” 陳圓圓垂下眼簾,掩住眸中的冷笑。這老狐狸,以為她是任人擺布的棋子?若真進了宮,第一個要清算的,就是他這種蛀蟲。
馬車突然停下。
外麵傳來嗬斥聲:“瞎了眼的東西!敢擋田大人的路?” 緊接著是鞭子抽打的脆響,夾雜著孩童的哭嚎。
陳圓圓心頭一緊,借著車簾縫隙往外看。
驛站門口,個衣衫襤褸的婦人抱著孩子跪在地上,懷裏的男孩不過四五歲,腿上滲著血,顯然是被馬蹄傷了。旁邊的驛卒縮著脖子不敢說話,牆根下還蹲著十幾個流民,個個麵黃肌瘦,有個老頭已經沒了氣息,沒人敢管。
“大人,要不要把這賤婦拖走?” 劉爺的聲音在外頭響起。
“不必。” 田弘遇掀簾下車,語氣帶著嫌惡,“髒了本官的地。” 他瞥了眼那婦人,忽然對著隨從道,“賞她兩文錢,扔遠點。”
兩文錢?還不夠買貼止血的膏藥。
陳圓圓看著婦人磕頭如搗蒜,指甲縫裏全是泥。男孩的哭聲像針似的紮在心上,讓她想起秦淮河的盲女,想起畫舫上**的老張 —— 這就是大明的天下,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姑娘也下車透透氣吧。” 田弘遇的聲音從車外傳來,帶著不懷好意的笑,“瞧瞧這世道,才知道跟著本官,是多大的福氣。”
陳圓圓攥緊了袖中的小剪刀,跟著下車。
驛站的牆皮剝落得厲害,露出裏麵的黃土。牆角有行用炭筆寫的字:“三月無糧,易子而食”,字跡潦草,卻透著徹骨的絕望。她的目光掃過那些流民,忽然定格在個少年身上 —— 他腰間別著把鏽跡斑斑的小刀,眼神像狼崽似的盯著田府隨從手裏的食盒。
“栓柱!還愣著幹什麽?打水去!” 驛卒頭目踹了個瘦小的身影一腳。
那身影踉蹌著跑過來,約莫十五六歲,臉上帶著塊淤青,是剛被打的。他提著水桶經過陳圓圓身邊時,桶沿的木刺刮到她的裙角,嚇得臉色慘白,“撲通” 跪下:“小的該死!”
是個小驛卒。
陳圓圓的心猛地跳了跳。她瞥見田弘遇正和驛站官兒說話,劉爺在清點行李,沒人注意這邊。她彎腰去扶小驛卒,指尖飛快地將塊碎銀子塞進他手裏,同時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秦淮柳綠。”
小驛卒愣住了,攥著銀子的手微微發抖。
“還不快滾!” 劉爺發現了這邊的動靜,厲聲嗬斥。
小驛卒連滾帶爬地跑了,跑過牆角時,回頭飛快地看了陳圓圓一眼,眼神裏有驚訝,還有些別的什麽。
陳圓圓鬆了口氣。
“秦淮柳綠” 是她和柳如是約定的暗號,意思是 “處境危險,需傳信”。這小驛卒看著麵善,且被田府的人欺負,該是可用之人。
“姑娘在看什麽?” 田弘遇不知何時走了過來,眼神銳利。
“沒什麽。” 陳圓圓垂下眼,“隻是覺得這驛站…… 太破了。”
“破?” 田弘遇嗤笑一聲,“過了徐州,比這破的地方多了去。去年黃河決堤,淹了三個縣,屍體漂得像浮木,那才叫慘。” 他說得輕描淡寫,彷彿在說天氣。
陳圓圓猛地抬頭看他。
黃河決堤,朝廷撥了三百萬兩賑災款,最後到災民手裏的,怕是連三成也沒有。這些銀子,怕是都進了田弘遇這種人的腰包。
“大人真是…… 見多識廣。” 她的聲音帶著寒意,卻被田弘遇當成了誇讚。
“那是自然。” 田弘遇得意地挺了挺肚子,“等進了京,本官帶你見識見識什麽叫富貴。” 他轉身往驛站裏走,“天黑前趕路,爭取三日內到徐州。”
進驛站時,她故意放慢腳步,眼角餘光瞥見小驛卒正蹲在井邊打水,手裏攥著那塊碎銀子,指節發白。他抬起頭,與她的目光對上,飛快地眨了眨眼,又低下頭去。
馬車再次啟動時,陳圓圓的心定了許多。她從發髻裏抽出那支銀哨,借著整理頭發的動作,塞進靴筒裏 —— 柳如是收到信,定會想辦法接應。
夜色漸濃,車窗外的景象越來越荒涼。偶爾能看見路邊的亂葬崗,白骨暴露在月光下,被野狗啃得殘缺不全。
“姑娘餓了吧?” 田弘遇遞過來塊點心,用油紙包著,散發著桂花味。
陳圓圓接過,卻沒吃。她知道這老狐狸在試探,若是真餓極了,就失了分寸,以後更難拿捏。
“多謝大人,還是留著給大人當宵夜吧。” 她把點心放在一邊,“小女子想睡會兒,養足精神,纔好…… 伺候陛下。”
最後五個字她說得極輕,卻像鉤子似的撓在田弘遇心上。他果然眉開眼笑:“還是姑娘懂事。” 沒再打擾,掀簾去了前輛馬車。
車廂裏終於安靜下來。
陳圓圓靠在角落,閉上眼睛。腦海裏閃過秦淮河的月光,柳如是的摺扇,董小宛的桃花膏,李香君的剪刀…… 還有那個小驛卒的眼神,像暗夜裏的一點星火。
她摸出那半塊鳳凰玉佩,借著從車簾縫隙透進來的月光,輕輕摩挲。玉佩的涼意透過指尖傳來,讓她想起崇禎那雙銳利的眼睛 —— 他若知道田弘遇如此搜刮民脂,會是什麽反應?
或許,這趟北上之路,不止是囚途。
也是她的…… 棋局。
車輪繼續滾滾向前,碾過沉睡的大地。
她知道,前路必定布滿荊棘。但隻要還有一口氣,她就不會任人擺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