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江城那天,天氣陰得厲害。十月的江南,本該是秋高氣爽的時節,可那天從早上開始就灰濛濛的,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一床厚重的棉被,悶得人透不過氣。
飛機落地的時候,已經下午三點。沈清辭還沒來得及休息,還沒來得及給家裏報平安,剛開啟手機,電話就響了。
是錢老闆打來的,他的聲音又急又尖,隔著電話線都能聽出慌亂:“沈總!不好了!周會長被帶走了!”
“什麽?!”沈清辭的心猛地一沉。
錢老闆的聲音都在抖:“是檢察院的人!說他涉嫌偷稅漏稅,金額巨大,要立案調查!”
沈清辭的心一下子沉到了穀底,她握著手機,站在機場出口,腦子裏一片空白。
周德成偷稅漏稅?這怎麽可能?
“沈總?沈總你在聽嗎?”錢老闆的聲音把她拉回來。
沈清辭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裏的慌亂:“我在聽。錢老闆,你現在在哪兒?”
“我在公司!一上午都在這兒!那些人把周會長的辦公室翻了個底朝天,賬本全搬走了!”
“好。我馬上到。”沈清辭說,掛了電話,她快步往外走。
老陳已經把車開到門口等著,看見她出來,趕緊下車拉開車門:“小姐,出事了~~~”
沈清辭打斷他:“我知道。陳叔,去公司,越快越好。”
老陳點點頭,一腳油門踩下去,車子衝進車流,一路上沈清辭靠在座椅上,腦子裏飛快地轉著念頭。
周德成出事,偷稅漏稅,檢察院?
她想起臨走前田中的那個眼神,還有那句話“回江南之後,小心點。”會是他嗎?
可他在日本,手能伸這麽長?還是北方那邊?又或者~~~
她忽然想起一個人~~~馬國梁,那個被她扳倒的天津海關副關長。
他的案子還沒判,人還在裏麵,如果他在裏麵交代了什麽,牽扯到周德成~~~不對,周德成跟馬國梁沒有直接往來。
除非~~~有人在背後搞鬼。
車子在聯合公司門口停下,沈清辭下車,快步往裏走。
一進門,就看見錢老闆站在天井裏,臉色煞白,正跟幾個人說著什麽。看見她進來,他趕緊迎上來。
“沈總!情況怎麽樣?”
錢老闆搖頭,聲音裏帶著哭腔:“不好。檢察院的人說,周會長涉嫌偷稅漏稅,金額高達三百萬。證據確鑿,要立案偵查。”
沈清辭的心又沉了幾分,三百萬,證據確鑿!!!“什麽證據?”
“賬本。他們翻出了周會長這幾年的賬本,說裏麵有問題。”錢老闆說。
沈清辭沒有說話,快步上樓。
周德成的辦公室門開著,裏麵一片狼藉。抽屜被拉開,檔案散落一地,書架上的東西也被翻得亂七八糟。
兩個穿製服的人還在裏麵,看見她進來,其中一個抬頭問:“你是誰?”
“我是這家公司的總經理。請問,你們是哪個部門的?”沈清辭看著他。
那人掏出證件晃了晃:“檢察院的。周德成的案子,我們負責。”
沈清辭看著他,目光平靜:“我能問一下,周會長涉嫌什麽罪名嗎?”
那人看了她一眼:“偷稅漏稅。金額三百萬以上。”
“證據呢?”
那人指了指地上的賬本:“這些就是證據。”
沈清辭低頭看著那些賬本,那是周德成這幾年的私人賬本,上麵密密麻麻地記著他經手的每一筆生意。她翻了翻,確實發現了一些問題~~~有幾筆賬,對不上。
但她知道,周德成這個人,雖然有些老派,但在生意上從來不亂來,這些對不上的賬,一定有原因。
她抬起頭:“同誌,這些賬本能讓我看看嗎?”
那人搖頭:“不行。這是證物,要帶回局裏。”
沈清辭點點頭,沒有強求:“那我能見見周會長嗎?”
那人猶豫了一下:“現在不行。等審訊結束再說。”
沈清辭看著他,心裏明白,這是公事公辦,多說無益,她點點頭,轉身下樓,回到自己辦公室,沈清辭在窗前站了很久。
窗外,天更陰了。烏雲壓得極低,像是隨時會掉下來。遠處的屋頂和樹梢在風中搖晃,街上已經沒什麽人,偶爾有輛汽車駛過,帶起一陣塵土。
她想起周德成那張臉,那個在蘇州周家老宅裏,坐在主位上端著茶杯,對她帶著敵意的男人;那個在天津,大冬天裏跑前跑後,幫她查馬國梁的男人;那個在酒桌上,喝多了拉著她的手說“沈總,我服你”的男人。他怎麽可能會偷稅漏稅?
不可能,一定有隱情,她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陸總,周德成出事了。”
半小時後,陸驍出現在她辦公室。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風衣,風塵仆仆,像是剛從外麵趕回來。進門第一句話就是:“具體情況?”
沈清辭把剛才的事說了一遍。
陸驍聽完,沉默了幾秒:“檢察院那邊,我有人。我去問問。”
沈清辭看著他:“陸總,謝謝您。”
陸驍搖搖頭:“不是幫你。是幫聯合公司。我也是股東。”
沈清辭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很淡,卻讓她緊繃了一下午的神經鬆弛了幾分:“好。那我等您訊息。”
陸驍走後,沈清辭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裏,一直坐到天黑。
窗外的天色一點點暗下來,最後完全黑了。遠處的燈火次第亮起,星星點點的,像是散落在黑暗裏的螢火蟲。
她看著那些燈火,腦海裏反複想著一個問題:是誰在背後搞鬼?田中?馬國梁?北方那邊?還是~~~?
她忽然想起一個人~~~李維明,杭州李家的當家人,聯合公司的銷售總監。
那天在理事會上,周德成第一個站起來支援她的時候,李維明的臉色變了一下,那變化很短暫,但她看見了。
後來,李維明也站起來了,也走到她麵前,也說了“我願意”,但那眼神,她一直覺得有些不對。